九月廿五，滁州城。
李二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秋风凛冽，卷起他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脸上那道刀疤在夕阳下更显狰狞，从左眉梢斜斜划到下颚，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独眼中闪着凶光，也闪着不满。
他被调离江宁，调到这江北小城。
明面上是封公，是重用，是“镇国将军、蕲国公”的显赫头衔。可谁不知道，滁州虽是要隘，但兵不过五千，粮仅支三月，城墙低矮，护城河淤塞多年未曾疏浚。一旦元军大举南下，这里就是首当其冲的炮灰。
刘承业这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赢了，是应该的——你是国公，守不住才奇怪。败了，正好治罪——给你五千兵，守一座城，你都守不住，还有脸活着？
李二越想越气，一拳砸在城垛上，夯土簌簌落下。
“将军，有客到。”亲兵来报。
“谁？”
“庐州来使，姓苏，名元元，说是奉魏国公之命，送来犒赏。”
苏元元？
李二皱眉。这小子他知道，刘承业的亲兵统领，如今是江宁禁军统领，韩林儿的“贴身保镖”。他来做什么？监视？还是试探？
“让他上来。”
不多时，苏元元登上城头。他穿着禁军统领的绯色官服，腰佩长剑，英气逼人，但态度恭敬。见了李二，抱拳行礼：“末将苏元元，参见蕲国公。”
“苏统领不必多礼。”李二摆手，语气不冷不热，“魏国公派你来，有何指教？”
“不敢。”苏元元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魏国公亲笔信，请蕲国公过目。另有犒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美酒十坛，已送入府中。”
李二接过信，拆开。信是刘承业亲笔，字迹刚劲有力，墨迹饱满：
“二爷勋鉴：
江宁一役，二爷首功，本应重赏。然江淮未平，强敌在侧，不得已调二爷镇守滁州，盖因滁州乃江北门户，非二爷这等虎将不能守。
今扩廓聚兵十五万，不日南下，滁州首当其冲。望二爷整军经武，严加防备。若元军来犯，可战则战，不可战则退，保全实力为上。所需粮草军械，已命张焕从江宁调拨，不日即到。
望二爷体谅承业苦衷，共渡时艰。他日天下平定，必不负二爷。
刘承业顿首。”
信写得很客气，也很实在。既承认调李二来滁州是“不得已”，又许诺粮草军械，还允许“不可战则退”。看起来，刘承业确实没想害他。
但李二不信。
刘承业此人，心思太深。这信，也许是麻痹他，也许是试探他。谁知道字里行间藏着什么刀？
“魏国公还有何吩咐？”他收起信，问。
“魏国公说，扩廓大军南下，必分兵数路。滁州、和州、六安，皆是要冲。请蕲国公与赵均用、廖永忠二位将军互通声气，互为犄角。若一处受攻，另两处需及时救援。”苏元元道，“另外，魏国公已派陈瘸子率军一万，驻守全椒，作为滁州后援。若战事不利，可退往全椒，与陈将军合兵。”
安排得倒周全。
李二心中冷笑，但面上不显：“知道了。替我谢过魏国公。”
“是。”苏元元拱手，“那末将告退。”
“等等。”
李二叫住他，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独眼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像一头审视猎物的老狼。
“苏统领，你是聪明人。我问你，魏国公对朱国公——到底如何打算？”
苏元元神色不变：“朱国公重伤未愈，在江宁养伤。魏国公吩咐，要好生照料，待伤愈后，另有重用。”
“重用？”李二笑了，笑得讽刺，“夺了兵权，软禁在府，这叫重用？苏统领，咱们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别说这些虚的。你就告诉我，魏国公是不是要……鸟尽弓藏？”
这话问得直白，也危险。
苏元元沉默了片刻。城头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蕲国公，”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末将只是个武夫，不懂朝政。但末将知道，魏国公行事，必有深意。朱国公之事，末将不敢妄议。但末将相信，只要忠心为国，魏国公必不相负。”
忠心为国？
李二心中冷笑。忠的是国，还是刘承业？
但他没再问，挥手：“你退下吧。”
苏元元退下。
李二独坐城楼，望着渐渐沉下的夕阳。
江北平原，秋草枯黄，一望无际。远处，隐约可见元军营寨的炊烟，一缕缕升上天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大战，将至。
而他，该何去何从？
死守滁州，为刘承业卖命？若胜，功劳是刘承业的；若败，罪过是他的。而且，刘承业真会救他吗？会不会像对朱元璋那样，鸟尽弓藏？
不守，退往全椒？那是临阵脱逃，刘承业正好治他的罪。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二心中涌起一股邪火。他李二，徐州起兵，转战千里，投过韩山童，投过刘承业，如今封了国公，却还要受这窝囊气！
凭什么？
就凭他刘承业是刘福通的侄儿？就凭他会耍心眼？
老子不服！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脑中浮现。
降元？
不，不行。他李二再浑，也不能当汉奸。当年在徐州，他杀过多少蒙古人？降元，元廷也不会信他，迟早是个死。
那……自立？
他看向身后。五千兵马，虽不算多，但都是跟他从徐州杀出来的老兄弟，忠心耿耿。滁州城小，但存粮够吃三月。若据城自立，北抗元军，南防刘承业，或许能成一方诸侯。
可元军十五万，刘承业十万，他夹在中间，能撑多久？
正烦躁间，亲兵又报：“将军，城外有人求见，说是……张士诚的使者。”
张士诚？
李二一愣。高邮张士诚，占据苏北，拥兵数万，是江淮一大势力。他派人来做什么？
“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被带上城楼。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儒衫，手持一柄折扇，虽是深秋，仍摇个不停，颇有几分名士派头。
见了李二，他拱手笑道：“在下高邮知府罗贯中，奉我家诚王之命，特来拜会蕲国公。”
罗贯中？
李二没听过这名字，但“诚王”二字，让他心中一动。张士诚自称诚王，与他这蕲国公，倒是“门当户对”。
“罗先生此来，有何见教？”李二问，语气冷淡。
“见教不敢。”罗贯中笑道，“只是听闻蕲国公镇守滁州，独抗元军十五万，心生敬佩，特来结交。我家诚王有言：江淮英杰，当同心抗元，不应自相残杀。若蕲国公有难，我高邮愿出兵相助，共抗胡虏。”
话说得漂亮，但李二听懂了。
张士诚想拉拢他，一起对付刘承业——或者，对付元军。
“诚王好意，李某心领。”李二不动声色，“只是李某乃大宋臣子，受魏国公节制，不敢私交外藩。罗先生请回吧。”
“蕲国公何必拒人千里？”罗贯中不慌不忙，摇了摇折扇，“如今之势，明眼人都看得清。刘承业坐镇庐州，总揽大权，韩林儿不过傀儡。朱元璋重伤被囚，徐达、汤和兵权被夺。蕲国公您，被调来这险地，分明是借刀杀人。如此主公，值得效忠吗？”
这话戳中了李二的痛处。
但他依然摇头：“刘承业虽有不是，但抗元大业，还需他主持。李某不能因私废公。”
“抗元？”罗贯中笑了，笑得很轻，但带着刺，“蕲国公，恕我直言，刘承业真是为抗元吗？他若真为抗元，为何不联合我家诚王，不联合方国珍、徐寿辉，共击元军？反而处处提防，甚至暗算盟友？我看，他是想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等扫平群雄，再篡位自立。到那时，蕲国公您，是第二个朱元璋，还是第二个韩信？”
李二沉默了。
这些问题，他也想过，但不敢深想。
“蕲国公，”罗贯中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我家诚王有言：若蕲公愿共举大事，他可出兵三万，助公取庐州。事成之后，江淮之地，二公平分。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被刘承业当枪使。”
取庐州？
李二心中狂跳。
这诱惑太大了。
但风险也大。张士诚可信吗？会不会是借他之手消耗刘承业，然后连他一起吞了？
“罗先生，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三思。”李二最终道，“你先在城中住下，待我想清楚，再给你答复。”
“好。”罗贯中拱手，“那在下静候佳音。只是，时间不等人。扩廓大军，最迟十月初必到。蕲公早做决断。”
送走罗贯中，李二独坐城楼，心乱如麻。
降元，不行。自立，难。联张士诚，险。守滁州，死。
四条路，似乎都是死路。
他望向北方。元军营火如星，星星点点，铺满了地平线。
望向南方。庐州方向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这乱世，想当个英雄，怎么就这么难？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徐州，与刘承业初次见面。那时刘承业才十六岁，断了一条腿，却眼神明亮，对他说：“二爷，这天下，咱们一起打。”
一起打？
现在呢？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他咧嘴笑了，笑得悲凉。
“将军！有紧急军情！”
探马飞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
“元军前锋五千，已至滁州北三十里，正在扎营！”
来得真快。
李二霍然起身，独眼中凶光毕露。
打，还是不打？
不打，是临阵脱逃，刘承业必治罪。打，是以五千对十五万，必死无疑。
他握紧刀柄，青筋暴起。
许久，他缓缓松开手。
“传令，全军戒备，但……不许出战。派人急报庐州，就说元军势大，请求援军。再派人去全椒，告诉陈瘸子，让他小心，元军可能绕道攻全椒。”
“是！”
亲兵退下。
李二望着北方，眼中闪过决绝。
刘承业，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这滁州，老子不守了。你要援军？好，我给你报。但来不来，是你的事。你若不来，老子就退，退到全椒，退到江宁，看你如何处置。
若你敢治罪，老子就反，联张士诚，取你庐州！
这乱世，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刘承业会算计，我李二也会。
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