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江宁城，吴国公府。
此处原是元廷江南行省参政的宅邸，三进院落，亭台楼阁，虽不及皇宫宏伟，但也算精致。朱元璋被封为吴国公后，刘承业将此地赐给他“养伤”。名为赐第，实为软禁——府外有苏元元派的禁军日夜巡逻，府内仆役多是刘承业安排的眼线，朱元璋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后院书房，朱元璋靠坐在太师椅上，腿上盖着薄毯。
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甚至比受伤前更加深邃。胸口的刀伤已结痂，结了层暗红色的硬壳，但内里还疼，每次呼吸都像有针在刺，牵扯着肺腑。他习惯了这疼，甚至觉得这疼是好的——疼才能让他清醒，让他记住自己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
他记得聚宝门前那一夜。记得箭矢破空的尖啸，记得马蹄踏过胸膛的闷响，记得自己倒在血泊中，看着天空在头顶旋转，心想：我朱元璋，就这样死了吗？
他没死。
但活着的滋味，比死更难受。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国公爷，药熬好了。”一个青衣小婢端着药碗进来，低眉顺眼。她叫翠儿，十六岁，是王朴从庐州带来的侍女，说是伺候朱元璋起居，实则也是眼线。
朱元璋接过药碗，闻了闻，是上好的补血药材。刘承业在这一点上倒不吝啬，人参、鹿茸、阿胶，什么贵用什么，务必让他“早日康复”。药汤乌黑浓稠，散发着一股苦涩的甘甜。
他慢慢喝完，将碗递回。
翠儿接过，却不走，低声道：“国公爷，方才前院传来消息，滁州那边……打起来了。”
朱元璋眼皮微抬：“战况如何？”
“元军五万攻滁州，李二将军据城死守，已血战两日。庐州那边，刘大帅已命陈瘸子将军率军一万，从全椒驰援。但元军在清流关设伏，陈将军中伏，伤亡三千，退守全椒。滁州……怕是守不住了。”
朱元璋沉默。
这结果，他早预料到。李二被调守滁州，就是送死。陈瘸子去援，也是送死。刘承业这手借刀杀人，玩得漂亮。只是，元军势大，若滁州失守，全椒危矣，江宁也就暴露在兵锋之下。刘承业真不怕玩火自焚？
“还有，”翠儿声音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宫中传来消息，陛下昨日召见王朴丞相，密谈一个时辰。内容不知，但王丞相出宫时，面色凝重。另外，苏元元将军近日加派了禁军，对宫中的监视……更严了。”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韩林儿不安分了。想借王朴的势力，对抗刘承业。而刘承业加强了监视，说明他也察觉了。这对峙，迟早要爆发。
“你退下吧，我要静养。”他摆手。
翠儿躬身退下，脚步声轻盈，像猫一样消失在门外。
朱元璋独坐书房，脑中飞快运转。
眼下局势，对他有利。刘承业内外交困：外有元军十五万压境，内有韩林儿蠢蠢欲动，李二心生叛意，张士诚虎视眈眈。而他朱元璋，重伤“未愈”，被软禁在府，是最不被防备的那个。
这正是他暗中积蓄力量的好时机。
“国公爷，徐达将军、汤和将军、常遇春将军来了。”老仆在门外低声道。
“让他们进来。”朱元璋坐直身子，脸上恢复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
徐达、汤和、常遇春鱼贯而入。三人皆穿着常服，布衣平民打扮，但腰佩短刀，神色警惕。见了朱元璋，单膝跪地：“末将参见国公爷！”
“起来，坐。”朱元璋示意他们关上门，“外面耳目多，长话短说。”
三人坐下。徐达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国公爷，滁州那边，李二怕是要撑不住了。陈瘸子中伏败退，元军已分兵围全椒。若全椒再失，元军就可直扑江宁。刘承业在庐州，至今未发一兵一卒，看来是真要放弃江北了。”
汤和接口，眉头紧锁：“军中弟兄多有怨言。李二虽是粗人，但毕竟是我红巾军老将，战功赫赫。如今被这般算计，兔死狐悲。陈瘸子中伏，也因刘承业催促进军，不许探查敌情所致。再这样下去，军心必散。”
常遇春最激动，他年轻气盛，压不住火，一拳砸在掌心：“国公爷，刘承业这般行事，分明是排除异己，要独揽大权！今日是李二，明日就是咱们！不如反了他娘的，咱们手上还有三千老兄弟，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不怕他！”
“遇春，慎言！”徐达低喝，目光如刀。
朱元璋摆手，止住他们，缓缓道：“反，是下策。眼下元军压境，咱们若内讧，正中元廷下怀。况且，刘承业手握十万大军，坐镇庐州，咱们这三千人，能做什么？”
“那难道就等死？”常遇春急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等，但不是等死。”朱元璋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像一头蛰伏的豹子，在黑暗中打量着猎物，“等时机。刘承业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咱们，是元军，是韩林儿，是张士诚。他要应付这些，就顾不上咱们。咱们要做的，是暗中积蓄力量，联络旧部，等待机会。”
“如何积蓄？”汤和问，身子前倾。
“第一，钱财。”朱元璋道，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我在滁州时，私藏了一批金银，约值五万两，埋在城外土地庙。徐达，你派人去取出来，一半用于打点禁军将领，一半用于招募死士。记住，要隐秘，分批进行，不可引人注目。”
徐达点头：“末将领命。”
“第二，人马。”朱元璋看向汤和，“咱们的老兄弟，被打散编入各军的，你想办法联络，许以重利，慢慢收拢。不要急，一个一个来。苏元元虽监视严密，但禁军人数众多，他顾不过来。尤其那些底层军官，对刘承业未必忠心，可拉拢。”
汤和沉吟：“这需要时间，也需钱财打点。”
“钱财我有，时间咱们也有。”朱元璋道，“刘承业眼下焦头烂额，至少三个月内，顾不上咱们。这三个月，就是咱们的机会。”
“第三，”朱元璋看向常遇春，目光变得严厉，“你要沉住气。你是猛将，但太过耿直，容易坏事。从今日起，你就在府中‘养伤’，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说。等需要你时，自然让你出手。”
常遇春虽不甘，但咬牙点头：“末将听国公爷的。”
“最后，”朱元璋声音压低，几乎成了耳语，“联络韩林儿。”
三人一惊。徐达急道：“国公爷，韩林儿是刘承业的傀儡，联络他，岂不自投罗网？”
“傀儡？”朱元璋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韩林儿若甘心当傀儡，就不会暗中联络王朴，培植势力。他是皇帝，名义上是大宋正统，这是最大的资本。刘承业能用他，咱们也能用。况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韩林儿想夺权，刘承业是障碍，咱们也是障碍，但咱们的障碍小些。必要时，可与他结盟，共抗刘承业。”
汤和恍然，眼中闪过敬佩之色：“国公爷深谋远虑。只是，如何联络？苏元元盯得紧。”
“通过王朴。”朱元璋道，“王朴是文官之首，又是韩林儿的外祖，在宫中有势力。他虽表面忠于刘承业，但文人重名，若能许他‘从龙之功’，未必不动心。徐达，你设法联络王朴的心腹，透个口风，就说吴国公愿效忠陛下，清除权臣，还政于君。看他如何反应。”
“这太冒险了！”徐达变色，额头渗出冷汗。
“险中求胜。”朱元璋目光坚定，像两块燧石撞击出的火花，“乱世之中，不险，如何成事？刘承业敢以滁州为饵，诱元军深入，咱们为何不敢以自身为饵，诱韩林儿、王朴入彀？记住，咱们要的，不是当忠臣，是当皇帝。这天下，姓朱的也能坐！”
最后一句，如惊雷，在三人心中炸响。
他们看着朱元璋，这个他们追随多年的主公。此刻他眼中燃烧的火焰，竟让他们感到一丝恐惧，也感到无与伦比的激动。
是啊，这天下，凭什么只能姓刘、姓韩？他们朱家，为何不能争一争？
“愿随国公爷，共图大业！”三人跪地，声音虽低，但坚定如山。
朱元璋扶起他们，眼中闪着光：“好！那咱们就赌一把，赌这天下，终归我手！”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江宁城中，暗流汹涌。
而这场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