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三年，三月二十，江寧城，吳王宮。
此處原是元廷江南行御史台衙門，朱元璋稱王後，大加修繕，擴建宮殿。雖不及大都皇宮宏偉，但在江南已屬頂尖。宮門高三丈，朱漆銅釘，在陽光下泛著沉郁的光。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張牙舞爪，栩栩如生，鬃毛的紋理都雕刻得一清二楚。門上懸匾，金漆大字“吳王宮”，是當世大儒宋濂所題，筆力遒勁，氣勢磅礡。
今日宮中大宴，慶祝朱元璋正式稱王。
殿中燈火通明，數百支手臂粗的蠟燭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晝。百官朝賀，山呼“千歲”，聲音在穹頂下回蕩，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朱元璋坐在蟠龍金椅上，頭戴九旒冕，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身穿赭黃龍袍，腰佩玉帶，雖仍面龐黝黑，但威儀日盛，已初具王者氣象。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跪伏的群臣，心中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一年前，他還是郭子興麾下一個小小的親兵，朝不保夕，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如今，他坐在這金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臣等恭祝大王，千歲千歲千千歲！”以徐達、李善長為首的文武百官，跪地齊呼，額頭觸地。
“眾卿平身。”朱元璋抬手，聲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蕩，“孤今日能正位吳王，全賴眾卿輔佐，將士用命。自即日起，改元‘吳元’，大封群臣！”
他頓了頓，從身旁太監捧著的托盤上取過第一卷詔書，展開來，朗聲宣讀︰
“徐達，封為信國公，左丞相，總領軍務。”
徐達出列，跪地謝恩︰“臣領旨謝恩！”
“李善長，封為韓國公，右丞相，總領政務。”
李善長出列，伏身在地︰“臣領旨謝恩！”
“湯和，封為延安侯，掌刑部。”
“常遇春，封為開平侯，掌兵部。”
“馮勝，封為宋國公，掌工部。”
“鄧愈、胡大海、廖永忠、趙庸等，皆封侯爵，各有升賞。”
“另，追封郭子興為滁陽王，立廟祭祀。尊馬氏為王妃，世子朱標為王世子。”
一連串封賞，讓殿中氣氛熱烈得像燒開了的水。眾人山呼謝恩，個個喜形于色，有的甚至激動得眼眶泛紅。亂世之中，封侯拜相，是武人最高的夢想。如今跟著朱元璋，短短一年，從流寇到王侯，怎能不激動？
宴席開，歌舞起。宮女翩翩，水袖如雲，樂聲悠揚，絲竹管弦之聲在殿中流淌。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朱元璋高坐主位，接受群臣敬酒，一杯接一杯，臉上泛著紅光，心中豪情萬丈。
一年前，他還是郭子興麾下親兵，朝不保夕。一年後，他已稱王建制，擁兵十萬，據有江淮，與張士誠、徐壽輝、擴廓並列，成為這亂世中舉足輕重的勢力。
但這還不夠。
他的目標，是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是龍椅，是天下。
“大王，”李善長舉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張士誠的使者又來了，還是為結盟之事。他說，只要大王答應與他共分江淮，他願奉大王為兄，永不侵犯。”
朱元璋冷笑，手中的酒杯頓了頓︰“奉我為兄？他張士誠也配？告訴使者，結盟可以，但需張士誠送質子來江寧，並歲貢糧十萬石，銀五萬兩。他若答應，再談。”
“這條件……他恐怕不會答應。”李善長遲疑，眉頭微皺。
“不答應就打。”朱元璋眼中閃過凶光，像刀鋒上的寒芒，“咱們現在有五萬精兵，水軍強盛，正好拿張士誠試試刀。徐達，水軍練得如何了？”
徐達從旁邊座位上起身，躬身道︰“回大王，水軍現有戰船三百艘，其中樓船五十，快船二百，火船五十。水卒兩萬，皆能水戰。若攻張士誠，可先取鎮江，斷其長江水道，再圖高郵。”
“好！”朱元璋撫掌，手掌相擊發出清脆的響聲，“那就打！不過，不是現在。等擴廓那邊有了結果，等元廷內斗出個分曉，咱們再動手。眼下，先穩住陣腳，消化新附之地。李善長，江北民生，恢復得如何？”
李善長捋了捋胡須，神色從容︰“自大王據有江北，輕徭薄賦，勸課農桑，民生已漸恢復。去歲江北豐收，收糧百萬石，除軍需外，尚有盈余。只是——”他話鋒一轉，“連年征戰，丁壯死傷甚多，許多田地荒蕪，需招募流民，鼓勵生育。”
“那就招。”朱元璋道，聲音果斷，“傳孤王令︰江北百姓，凡墾荒者，免賦三年。凡生男丁者，賞糧一石。凡陣亡將士遺屬，由官府供養。孤要的，是人人有飯吃，有衣穿，肯為孤賣命。”
“大王仁德！”眾人齊聲稱贊，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宴至深夜，眾人盡歡而散。腳步聲、說笑聲漸漸遠去，大殿重歸寂靜，只剩燭火在夜風中搖曳。
朱元璋回到後宮。馬氏已備好醒酒湯，侍奉他更衣，幫他脫下厚重的龍袍，換上輕便的常服。她今年二十一，雖非絕色，但端莊賢惠，眉眼間自有一股溫婉之氣。她是朱元璋的賢內助，為他撫養長子朱標，如今又懷了身孕，更得寵愛。
“大王今日高興，但也要保重身體。”馬氏柔聲道，將醒酒湯遞到他手中，“妾身听聞，張士誠、徐壽輝，皆非善類，元廷又內斗不休。大王雖據有江淮，但四面皆敵，不可不防。”
朱元璋握住她的手，嘆了一聲︰“還是你知我。稱王是喜事，也是禍事。從今往後，咱們就是眾矢之的。元廷要剿，張士誠要打，徐壽輝要防，連劉承業那喪家之犬，也在江南虎視眈眈。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那大王……可有對策？”馬氏輕聲問，眼中帶著關切。
“有。”朱元璋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元廷內斗，是咱們的機會。擴廓‘養寇自重’，朝廷已不滿。御史大夫哈麻正想扳倒他，咱們可暗中助哈麻一臂之力。等擴廓倒台，元軍必亂，屆時咱們可趁機北上，取中原。至于張士誠、徐壽輝，不過是疥癬之疾，等咱們有了中原，剿滅他們易如反掌。”
“那劉承業呢？”馬氏問，聲音里帶著一絲憂慮，“此人雖敗，但妾身听聞，他在黃州整頓內政，編練新軍，頗得民心。徐壽輝的佷女嫁給他，據說夫妻和睦。此人，恐是心腹大患。”
提到劉承業，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閃，像冬夜里的狼眼︰“劉承業……確是個人物。十六歲取汴梁，十七歲佔淮西，若非我算計，他如今已是江淮之主。此人不除，我寢食難安。不過，他在徐壽輝手下，未必好過。徐壽輝多疑，倪文俊奸猾，劉承業想出頭，難。等咱們解決了張士誠、擴廓，再收拾他不遲。”
馬氏點頭，不再多問。她知丈夫是雄主，心中有丘壑，她只需做好內助，照顧好子嗣，便是本分。
“對了，”朱元璋忽然道，語氣柔和了些，“標兒已滿周歲，該開蒙了。你物色個好先生，教他讀書識字。亂世之中，武功重要，文治也不能少。將來這天下，要靠他來守。”
“妾身明白。”馬氏眼中閃著慈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標兒聰明，定不負大王期望。”
朱元璋攬住妻子，望向窗外。夜空如墨，星月無光，只有遠處傳來幾聲梆子響，是巡夜的更夫在報時。
但這黑暗，即將被他的野心照亮。
劉承業，你在黃州好好經營吧。等孤掃平江淮，一統天下，看你還能往哪逃。
這天下，終將是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