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鄭玉，劉承業回到書房。
陳瘸子、李喜喜、馮友明、楊 、周汝昌等人已等候多時。聖旨的內容，眾人已從陳瘸子口中得知，個個臉色難看，像霜打過的茄子。書房里的空氣悶熱而壓抑，窗外蟬聲聒噪，更添煩躁。
“將軍，這分明是借刀殺人！”馮友明怒道，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跳起，“岳州是塊硬骨頭，徐壽輝自己啃不動，讓咱們去啃。啃下來，功勞是他的；啃不下來，咱們全得折在那兒。不能去！”
“不去就是抗旨。”周汝昌沉聲道，眉頭緊鎖，“徐壽輝正愁沒理由對付將軍，若抗旨，他立刻就能以‘違逆’之罪，發兵討伐。屆時咱們兩面受敵，更危險。”
“那難道就乖乖去送死？”李喜喜急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咱們只有五千兵，就算加上黃州守軍，也不過一萬五。岳州守軍三萬，且是元軍精銳，怎麼打？”
“打不過也要打，總不能伸脖子等砍！”楊 咬牙道。
“打？拿什麼打？拿頭打嗎？”
眾人七嘴八舌，書房中氣氛越來越焦灼，像一口即將沸騰的鍋。劉承業一直沉默，坐在輪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一下，一下，節奏均勻，像某種古老的節拍。
許久，他抬起頭，眼中寒光閃爍，像黑暗中擦亮的刀鋒︰“打，當然要打。但不是現在，也不是這麼打。”
眾人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將軍有何妙計？”周汝昌問，身子前傾。
“第一，糧餉。”劉承業豎起一根手指，“鄭玉說糧餉已到蘄州，咱們就去取。但不要全取，取一半，就說軍中缺糧，需先運糧。等糧到了，咱們再‘籌備’幾日，拖時間。”
“拖時間有何用？”馮友明不解。
“等消息。”劉承業看向陳瘸子，“陳叔，派去岳州的細作，有回信嗎？”
陳瘸子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有。帖木兒不花雖是蒙古人，但治軍尚可，不擾民，在岳州有些聲望。不過，他軍中漢軍佔大半，對元廷不滿者眾。且探得，擴廓與哈麻內斗，朝廷已下旨召擴廓回京。帖木兒不花是擴廓舊部，心中必不安。或許——”他頓了頓，“可招降。”
“招降？”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對，招降。”劉承業眼中閃過狡黠的光，像一頭老狐狸在盤算，“擴廓自身難保，帖木兒不花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咱們派人去聯絡，許他高官厚祿，只要他獻城歸順，可封侯，仍鎮岳州。他若答應，兵不血刃取岳州。他若不答應——”
“不答應又如何？”李喜喜追問。
“不答應，就逼他答應。”劉承業冷笑，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敲，“擴廓與哈麻內斗，元廷無暇南顧。咱們可散播謠言，說朝廷要治帖木兒不花‘附逆’之罪，已派欽差來拿他。同時，聯絡岳州城中的漢軍將領，許以重利，讓他們內應。雙管齊下，不怕他不降。”
周汝昌撫掌，眼中放光︰“妙計！只是，招降需要時間，徐壽輝那邊……”
“所以要先取糧餉，拖時間。”劉承業道，語氣從容不迫，“倪文郁、張定邊不是要‘輔佐’嗎？就讓他們去催糧，讓他們去聯絡岳州。他們若辦成了，是他們的功勞；若辦砸了，正好治他們的罪。總之，不能讓徐壽輝抓住把柄。”
“可若是徐壽輝催促進兵呢？”馮友明問。
“那就進兵。”劉承業目光深邃，像望穿了牆壁，看到了遠方的岳州城，“但進兵不一定要打。咱們可先取岳州周邊小城，做出攻勢，實則圍而不打，繼續招降。同時，派人去蘄州，向徐壽輝報捷，就說‘連戰連捷，岳州指日可下’，但需增兵，需糧餉。徐壽輝若給，咱們就接著；若不給，咱們就‘力戰不支’，退兵固守。總之，主動權要在咱們手中。”
眾人恍然，心中佩服。這連環計，既應付了徐壽輝，又圖謀岳州，還將倪文郁、張定邊這兩個監軍算計進去，可謂一箭三雕。
“只是，”周汝昌遲疑，捻著胡須，“招降帖木兒不花，需許以高官厚祿。徐壽輝未必答應。”
“不需要他答應。”劉承業淡淡道，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咱們先許，等拿下岳州，木已成舟，他徐壽輝不答應也得答應。況且——”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野心，像火苗躥起，“岳州若下，湖廣門戶洞開，咱們可順勢取荊襄，圖巴蜀。屆時坐擁長江中游，進可攻，退可守，徐壽輝還能奈何咱們？”
這話說得眾人熱血沸騰，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是啊，岳州是險地，但也是機遇。若真能拿下，黃州、岳州連成一片，背靠長江，手握重兵，劉承業就有了與徐壽輝分庭抗禮的資本。
“末將願隨將軍，共圖大業！”眾人齊聲，抱拳拱手。
劉承業點頭︰“那就這麼定了。陳叔，你負責聯絡岳州細作，設法接觸帖木兒不花。周先生，你負責糧草、軍餉，以及應付倪文郁、張定邊。李喜喜、馮友明，整頓兵馬，做出征準備。楊 ，繼續屯田，保證軍糧。記住，此事絕密，除在座諸位，不得泄露。”
“是！”眾人領命，魚貫而出。
書房中只剩劉承業一人。
他推著輪椅來到窗前，望著窗外毒辣的日頭。陽光白花花地曬在地上，曬得樹葉都卷了起來。又要打仗了。這一次，不是守城，是攻城；不是被動防御，是主動謀取。風險更大，但機遇也更大。
“將軍。”
身後傳來輕柔的聲音。徐文君輕輕推門進來，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碗沿冒著絲絲涼氣。“天熱，喝點解暑。”
劉承業接過，一飲而盡。酸甜冰涼，沁人心脾，從喉嚨一路涼到胃里。
“文君，”他忽然道，放下碗，看著她，“若我要去打一場凶險的仗，你……怕嗎？”
徐文君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帶著陽光的溫度。“怕。但妾身更怕將軍不去。將軍是鷹，總要翱翔九天；是龍，總要翻江倒海。黃州雖好，但困不住將軍。妾身只求將軍一件事。”
“你說。”
“平安回來。”徐文君眼中含淚，卻笑著，那笑容像風雨中的一盞燈，“妾身在黃州等將軍。將軍凱旋之日，妾身為將軍斟酒；將軍若有不測，妾身為將軍守節，撫養將士遺孤，絕不負將軍。”
劉承業心中一痛，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氣。這個女子，用她的溫柔，她的堅韌，她的理解，悄然佔據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亂世之中，能有這樣一個人，等他，信他，愛他，何其有幸。
“文君，等我回來。”他低聲道，聲音有些沙啞，“等我拿下岳州，等我在湖廣站穩腳跟，我要讓你，做最風光的將軍夫人。我要讓天下人知道，你徐文君，是我劉承業的妻子，是我要用一生守護的人。”
徐文君淚如雨下，用力點頭，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窗外，蟬聲聒噪，烈日如火。
而劉承業的心中，已燃起熊熊火焰。
岳州，將是他重返巔峰的第一步。
這一步，必須走，也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