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麻独坐堂中，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旧布，压在大都城头。他心中涌起一股掌控天下的快感，指尖摩挲着和田玉佩光滑的表面，凉意渗入指腹。扩廓、朱元璋、张士诚、刘承业、徐寿辉……这些乱世枭雄，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哈麻，才是这天下真正的执棋人。
“大人，”一个心腹悄声问，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那边……是否需要禀报？”
“陛下？”哈麻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陛下正忙着修密宗，玩女人，哪有空管这些？朝政大事，有本官在，无需烦扰陛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冷了下来，“记住，从今往后，这大元朝堂，是我哈麻说了算。”
“是！”心腹躬身退下，脚步声在长廊中渐渐远去。
哈麻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皇宫方向。琉璃瓦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暗淡的光，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踞着。他眼中闪过野心，像黑暗中擦亮的火镰。
妥懽帖睦尔，你这个昏君，就在后宫好好享乐吧。这江山，我来替你守。
等收拾了这些反贼，等掌控了军权，等时机成熟……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冰凉入骨。
那个位置，他哈麻，也想坐一坐。
岳州城外，刘承业大营。
夜色如墨，营中篝火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江风从洞庭湖方向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中军帐中，烛火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是帖木儿不花的回信。字迹工整，墨迹沉着，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信中说，愿降，但需朝廷正式册封，并保证其部将安危。同时，要求刘承业亲入岳州城，面谈细节。
“将军，不可去！”陈瘸子急道，独眼圆睁，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这分明是诱饵！帖木儿不花若真愿降，何须将军亲往？分明是设下圈套，要擒杀将军！”
周汝昌也道，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陈将军所言极是。且探子来报，倪文俊已派密使入岳州，与帖木儿不花密会。恐怕——帖木儿不花已与倪文俊勾结，要拿将军的人头，向徐寿辉请功。”
刘承业沉默。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点光芒。这些，他何尝不知？但岳州就在眼前，城墙巍峨，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若因疑心而错失良机，岂不可惜？况且，徐寿辉已多次催促进兵，倪文郁、张定边那两个监军，也在一旁虎视眈眈，像两条盯着骨头的狗。若再拖延，恐生变数。
“将军，有客到。”亲兵来报，声音打断了帐中的沉默，“是……从大都来的，说是哈麻大人的使者。”
哈麻？
刘承业心中一凛，像一根弦被猛然拨动。元廷权臣，怎会派使者来见他？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进帐中。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身穿青色直裰，外罩玄色披风，眼神精明，像一只在暗处窥伺的猫。他拱手，不卑不亢：“在下杨宪，奉哈麻大人之命，特来拜会刘将军。”
刘承业打量他，目光平静，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哈麻大人有何见教？”
杨宪微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奉上：“哈麻大人听闻将军在黄州励精图治，深得民心，甚是敬佩。如今将军奉命取岳州，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哈麻大人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如何助？”
“第一，朝廷可下旨，册封将军为‘镇南王’，总领湖广军务，岳州包括在内。第二，哈麻大人可说服陛下，调帖木儿不花回京，岳州守军，皆归将军统领。第三，朝廷可拨粮十万石，银五万两，助将军养兵。条件只有一个——”杨宪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将军需上表归顺朝廷，罢用‘天完’旗号，改用大元年号。”
招安。
刘承业心中冷笑。哈麻这是要一石二鸟，既收编他这支力量，又打击徐寿辉。可他刘承业，是那种甘为人臣的人吗？
“哈麻大人好意，刘某心领。”刘承业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刘某已效忠天完皇帝，岂可朝秦暮楚？况且，徐陛下待刘某不薄，刘某不能负义。请先生回禀哈麻大人，他的心意，刘某记下了，但此事，容后再议。”
杨宪也不意外，仿佛早料到这个回答。他笑了笑，将那卷黄绢放在案上：“将军忠义，在下佩服。不过，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栖。徐寿辉非明主，倪文俊奸猾，将军在他们手下，难有作为。哈麻大人是真心欣赏将军，望将军三思。这封王诏书，在下先留下，将军何时想通了，何时可用。”
说罢，拱手退下，身影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中。
刘承业看着那卷黄绢，眼中寒光闪烁。黄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条盘踞的蛇。哈麻，朱元璋，徐寿辉，倪文俊，张士诚……各方势力，都在拉拢他，也在算计他。他就像狂风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
“将军，如今咱们是四面楚歌了。”周汝昌叹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徐寿辉要除咱们，倪文俊要算计咱们，哈麻要招安咱们，朱元璋要阻挠咱们。岳州这块肉，盯着的人太多，咱们……还要争吗？”
刘承业沉默良久。帐中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远处江风的呼啸。
他缓缓抬头，眼中燃起熊熊火焰，像黑暗中升起的篝火：“争！为什么不争？他们越是要我死，我越要活！他们越是不让我成事，我越要成事！岳州，我要定了！不仅岳州，整个湖广，整个长江，整个天下，我都要争一争！”
他拿起那卷黄绢，看也不看，扔进炭盆。火焰猛地蹿起，吞噬了黄绢，绢帛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也刻满了决绝。
“传令，明日拂晓，攻城！告诉将士们，岳州城破，每人赏银十两，放假三日！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升三级，赏金百两！我刘承业，说到做到！”
“是！”陈瘸子、周汝昌热血沸腾，齐声领命，抱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帐外，夜风呼啸，战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拍打。
刘承业推着轮椅，来到帐门前，望着岳州城的方向。城墙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模糊的黑影，但他仿佛看见了那城头上的烽火，听见了即将响起的战鼓。
这乱世，是地狱，也是天堂。
要么沉沦，要么崛起。
他选择，崛起。
从岳州开始，从今夜开始。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
刘承业，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