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君匆匆趕到城門口。
數十輛大車緩緩駛入，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車上躺滿了傷兵，個個血肉模糊，有的斷手，有的斷腿，有的胸腹中箭，奄奄一息。血腥氣撲面而來，濃烈得令人作嘔，幾個隨行的婦人忍不住彎腰嘔吐。徐文君臉色蒼白，像一張浸過水的宣紙，但強忍著喉頭的翻涌，指揮眾人抬傷員。
“夫人，這個……怕是不行了。”一個郎中檢查後，搖頭嘆息。那傷兵腹部被劃開一道尺長的口子，腸子都流出來了，雖然草草塞回，但已嚴重感染，面色青黑，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徐文君蹲下身，不顧地上的血污，握住那傷兵的手。那是一只粗糙的手，滿是老繭和傷痕，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記。那是個二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道疤，從眼角斜到嘴角，眼神已渙散，瞳孔開始放大。
“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里？”她輕聲問，聲音溫柔得像怕驚碎什麼。
“俺……俺叫王二狗，家……家在滁州……”傷兵斷斷續續道，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很久，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痰音，“夫人……俺要死了……俺不後悔……跟著將軍……打韃子……值了……只求夫人……告訴俺娘……兒子沒給她丟人……”
徐文君淚如雨下，淚水滴在那只粗糙的手上。她重重點頭︰“你放心，我一定告訴你娘。你是英雄，是黃州的英雄，是將軍的英雄。”
王二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笑容凝固在臉上，眼楮還睜著，但已經沒有了光。手緩緩垂下，從她掌心滑落。
徐文君輕輕合上他的眼楮，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她用白布蓋住他的臉，聲音哽咽卻堅定︰“厚葬。查他家在哪，派人送撫恤銀去，就說他兒子是為國捐軀，是英雄。”
“是……”
忙碌到黃昏，才將傷員全部安置妥當。徐文君累得幾乎站不穩，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腰也酸得直不起來。但依然強撐著，巡視各個安置點，囑咐郎中好生照料，囑咐伙房準備病號飯。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到府中。
她沒有回臥房，而是來到書房——劉承業常待的地方。
書房簡樸，只有一桌一椅一書架，桌上攤著地圖，架上擺著兵書，牆角放著一根他常用的拐杖。她坐在劉承業常坐的椅子上，椅面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她閉上眼，仿佛還能感受到他的氣息。三個月，不長，但足夠讓一個人，深深烙印在另一個人心里。
“將軍，你快回來吧。”她低聲呢喃，聲音在空蕩蕩的書房里回響，“文君……想你了。”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庭院中，一片清冷。幾片梧桐葉飄落，在月光中打著旋。
“夫人，有客到。”老僕在門外低聲道，聲音有些異樣，帶著一絲緊張。
這麼晚了，誰來？
徐文君心中一凜，整理衣冠，確認發髻整齊，衣裙平整︰“請到前廳。”
前廳中，站著三個人。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為首的是個中年文士，面白微須，正是倪文俊的心腹鄭玉。他身後跟著兩個武將，皆是生面孔，但眼神銳利如鷹隼，腰間佩刀，拇指搭在刀柄上，一副隨時準備拔刀的架勢。
“鄭先生？您不是回蘄州了嗎？怎會深夜到此？”徐文君心中警惕，像一只察覺到危險的貓，但面上卻含著得體的微笑，聲音柔和。
鄭玉拱手，皮笑肉不笑︰“見過夫人。在下奉倪丞相之命，特來黃州，有要事與劉將軍商議。不知將軍何時回師？”
“岳州初定，將軍尚需時日整頓。鄭先生若有要事，可先告知妾身，妾身可轉達將軍。”徐文君不卑不亢，語氣從容。
鄭玉眼中閃過一絲不滿，像烏雲掠過，但很快掩飾︰“此事關系重大，需面見將軍。不過，既然將軍未歸，在下可先在黃州等候。另外——”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陛下听聞將軍攻取岳州，龍心大悅，特命在下帶來封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美酒十壇，已送入府中。同時，陛下有旨，擢升劉將軍為‘征南大將軍’，總領岳州、黃州軍務。王保保、張超二位將軍，調回蘄州另有任用。”
徐文君心中冷笑，像寒冬臘月里吹過一陣冷風。什麼封賞，什麼擢升，分明是奪權的前奏。調走王保保、張超，是拔掉劉承業在黃州的根基。接下來，恐怕就要安插倪文俊的人了。
“妾身代將軍謝陛下隆恩。”徐文君盈盈一禮，“只是，調走王、張二位將軍，恐影響防務。且岳州新下，人心未附，正是用人之際。可否請鄭先生回稟陛下，待將軍回師，再行定奪？”
鄭玉臉色一沉，像鍋底一樣黑︰“夫人，這是聖旨，豈可討價還價？王、張二位將軍，今日必須隨在下回蘄州。至于防務，倪丞相已派李伯升、張子明二位將軍來接替，此刻已在路上，明日即到。”
徐文君心中一沉，像一塊石頭墜入深淵。來得真快。李伯升、張子明，是倪文俊的心腹愛將，讓他們接防黃州，分明是要奪劉承業的根基。
“鄭先生，黃州防務，乃將軍心血，豈可輕易易手？且李、張二位將軍，對黃州不熟，恐生亂子。不如等將軍回師，親自交接……”
“夫人！”鄭玉打斷，語氣轉冷，像冬天的刀刃，“您雖是陛下佷女，但也是劉承業的妻子。陛下旨意，您是想抗旨嗎？”
氣氛頓時緊張，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鄭玉身後的兩個武將，手按刀柄，目露凶光，像兩條即將撲出的獵犬。廳外，陳瘸子留下的親兵也警覺起來，手握刀柄，腳步移動，隨時準備動手。
徐文君臉色發白，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沁出冷汗。但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中挺立的梅樹。她知道，此刻不能軟。一軟，黃州就丟了。黃州一丟，劉承業在岳州就成了孤軍，後果不堪設想。
“鄭先生言重了。”她緩緩道，聲音平穩，听不出一絲顫抖，“妾身豈敢抗旨？只是，黃州乃軍事重鎮，防務交接，需有章程。王、張二位將軍可先隨先生回蘄州，但李、張二位將軍接防，需有將軍手令。否則，守軍不服，恐生兵變。屆時黃州有失，先生擔待得起嗎？”
這話綿里藏針。
鄭玉臉色變幻，像夏日的天空，陰晴不定。他確實沒帶劉承業的手令，強行接防，萬一守軍真的嘩變，他確實擔待不起。況且，徐文君是徐壽輝的佷女，真鬧起來，徐壽輝那邊也不好交代。
“那依夫人之見……”他語氣稍緩，像泄了氣的皮球。
“妾身之意，鄭先生先在驛館住下。妾身這就派人去岳州，請將軍手令。待手令到，再行交接。如此，既全了陛下旨意，又穩了軍心，豈不兩全？”徐文君道，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鄭玉沉吟，手指在袖中輕輕捻動。徐文君說得在理，且態度恭順，他若再逼，反而顯得無理。況且，劉承業在岳州，手握重兵，真逼反了，倪文俊也頭疼。
“好，就依夫人。”他終于點頭，像下了很大決心，“但在下只等三日。三日內若手令不到，就休怪在下用強了。”
“三日足夠了。”徐文君微笑，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從容而鎮定，“鄭先生一路辛苦，妾身已備下酒菜，為先生接風。請。”
“不必了，在下還有公務，告辭。”鄭玉拱手，帶人離去。腳步聲在院中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