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红巾再次兴起。
刘福通率军大举进攻，并成功占领德州的战报，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山东、河北。德州大捷，震动山东。周边小城，纷纷来降。有的县令带着官印，跪在城门口迎接；有的守将弃城而逃，士兵自行打开城门。义军势力迅速扩张，至七月中，已据有德州、陵县、平原等五城，拥兵三万。刘福通在德州设“大宋北方行省”，自称“平章政事”，郭菩萨为“都元帅”，王朴为“参知政事”，俨然一个小朝廷。衙门的大门上挂起了“大宋北方行省”的牌匾，门口站着红巾士兵，来往办事的人络绎不绝。
虽然刘福通等人声势浩大，军事上节节胜利，但危机也随之而来。
元廷虽内斗——哈麻与扩廓在北方对峙，朝堂上刀光剑影——但对“红巾贼”不敢轻视。驻守河北的名将李思齐、察罕帖木儿闻讯，立即停止内斗，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突然发现共同的敌人，组成联军，率兵五万，南下讨伐。七月底，联军抵达德州以北百里外的吴桥，与义军前锋接战。
“报——！”
探马飞报，马蹄声在帅帐外戛然而止。斥候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沙哑：“李思齐、察罕帖木儿联军五万，已到吴桥！前锋三千，与我军接战，我军不敌，伤亡惨重，现已退守陵县！”
帅帐中，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刘福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炭笔标注着各方位置。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郭菩萨站在左侧，手按刀柄，眉头紧锁。王朴坐在右侧，手中的羽扇停止了摇动。其余众将分列两侧，面色凝重，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低头不语。
李思齐是陕西名将，久经沙场，麾下汉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察罕帖木儿是蒙古悍将，骁勇善战，手下的蒙古骑兵来去如风。两人联手，五万精兵，非义军这三万乌合之众可比。更不用说兵器上的差距——义军的刀枪很多还是自制，铁甲寥寥无几，而元军甲胄齐全，弓弩精良。
“左丞相，怎么办？”郭菩萨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他虽然勇猛，但也知实力悬殊。这不是靠勇气就能弥补的差距。
刘福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地图，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吴桥移到陵县，从陵县移到德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帐中寂静，只有夏风吹动帐幔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操练声。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敌强我弱，不可硬拼。李思齐、察罕帖木儿虽联手，但蒙汉将领素有嫌隙，可分化之。传令，放弃陵县，全军退守德州。同时，派人去李思齐汉军大营，就说咱们愿降，但只降李将军，不降察罕。再派人去察罕大营，说同样的话。他们必生猜忌，联军不攻自破。”
“妙计！”王朴抚掌，眼睛一亮，“此乃二桃杀三士之策。只是，派谁去？此去凶险，若被识破，必死无疑。”
“末将愿往！”
一个年轻将领出列，二十出头，白面微须，身穿一件青色战袍，腰间佩着一把长剑。正是郭菩萨的侄子郭启嘉。他读过书，练过武，很有胆识，是合适人选。他的声音清朗，没有一丝犹豫。
“好，有劳郭贤侄。”刘福通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记住，话要说得诚恳，礼要送得厚重。李思齐贪财，可送他黄金千两；察罕傲慢，就送他骏马十匹。只要他们心动，咱们就有机会。”
“末将领命！”郭启嘉拱手，转身大步出帐。
两日后，郭启嘉派人回报。
信使快马加鞭，一路换马不换人，将消息送到德州。李思齐收了黄金，态度缓和，但要求义军献城、缴械，方允投降。察罕收了骏马，却大骂“南蛮狡诈”，要立即攻城。两人果然生隙，在营中争执，据说吵得面红耳赤，险些拔刀火并。蒙汉联军停滞不前，各自扎营，互不来往。
“机会来了！”刘福通眼中精光一闪，像黑暗中擦亮的火镰，“郭将军，你率一万兵，夜袭察罕大营。他骄横，必不防备。我率一万兵，佯攻李思齐大营，牵制其兵力。王公率余部守城。此战，不求全胜，只求重创察罕，逼李思齐退兵。”
“末将领命！”郭菩萨摩拳擦掌，脸上露出嗜血的笑容。
当夜，月黑风高。
乌云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郭菩萨率一万精兵，人衔枚——口中咬着木棍，防止说话；马摘铃——铃铛用布条缠住，避免声响。悄悄出城，像一群沉默的鬼影，在夜色中穿行，直扑察罕大营。
察罕果然大意。他认为红巾军不过是乌合之众，不敢主动出击。营外只设了简单哨岗，几个哨兵在打瞌睡，连篝火都烧得快灭了。很快被义军斥候摸掉，一刀毙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红巾军杀入营中。
四处放火，火把扔向帐篷，火苗迅速蔓延，照亮了夜空。见人就砍，刀光闪过，血光迸溅。许多元军从睡梦中惊醒，慌乱不堪，有的光着脚就跑出帐篷，有的连裤子都没穿上，自相践踏者甚多。察罕在亲兵护卫下，仓促上马，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戴，放弃大营，仓皇北逃。元军辎重粮草尽失，帐篷、粮车、兵器散落一地，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刘福通率军佯攻李思齐汉军大营。擂鼓呐喊，号角齐鸣，火把如林，做出大军来袭的假象。李思齐不知虚实，不敢出战，固守营寨，下令士兵不得擅自出击。待天明，得知察罕惨败——大营被烧，士兵死伤过半，粮草辎重全部丢失——又见刘福通部红巾军阵容严整，旌旗鲜明，心中惧意顿生，竟不战而退，率军北走，连察罕的残兵都没等。
此战，义军大捷。歼敌万余，俘获三千，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堆满了德州的校场。察罕败走，李思齐退兵，联军瓦解。义军声威大震，河北、山东豪杰，纷纷来投。至八月初，义军已拥兵五万，据城十座，成为北方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左丞相，此战全赖您妙计！”
庆功宴上，郭菩萨举杯敬酒，心悦诚服。他脸上带着酒意，红光满面，声音洪亮。帐中诸将也纷纷举杯，向刘福通敬酒。
刘福通举杯，却无喜色。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胜是胜了，但元廷必不会罢休。哈麻虽内斗，但不会坐视咱们坐大。接下来，必有更大规模的围剿。咱们要抓紧时间，整军经武，积粮修城，同时——”他望向南方，目光深邃，“联络承业，商议南北呼应之策。”
“左丞相放心，末将已派人南下，此刻应到岳州了。”郭菩萨道。
刘福通点头，心中牵挂侄儿。承业在岳州，被邹普胜五万大军围困，苦战月余，不知如何了。文君在黄州，独守孤城，面对陈友谅的万人大军，更是凶险。他恨自己，恨自己力量不足，不能南下相助，只能在这北方干着急。
“报——！南方有信到！”
亲兵呈上一封信，信封上沾着尘土和汗渍，显然经过了长途跋涉。是刘承业从岳州派来的，走了半月，方才抵达。
刘福通急忙拆开。手指有些颤抖，撕了几下才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是侄儿亲笔。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时心情急切，但笔力依然遒劲：
“伯父尊鉴：闻伯父北返起事，侄儿喜极而泣。岳州被围月余，幸得将士用命，徐达相助，暂保无虞。然粮草将尽，援军未至，恐难久守。文君在黄州，独对陈友谅万军，凶险更甚。侄儿不孝，不能救伯父于困厄，反劳伯父挂念。然侄儿相信，天不亡刘家，吾等必能重逢。望伯父保重，在北方广积粮，缓称王，待时机成熟，南北夹击，天下可图。侄承业顿首。”
信纸上有泪痕，几处字迹被泪水洇开，模糊不清，显是写时落泪。
刘福通读罢，老泪纵横。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信纸上，又洇开一片。侄儿在绝境中，仍记挂他，仍胸怀天下，仍不忘叮嘱他“广积粮，缓称王”。刘家有子如此，何愁不兴？
“传令，”他擦去泪，神色坚毅，像一块经过烈火淬炼的铁，“加紧整军，囤积粮草，打造战船。同时，再派人南下，告诉承业，伯父在北方，已站稳脚跟。让他再坚持三月，三月后，伯父必率军南下，与他汇合，共图大业！”
“是！”帐中诸将齐声领命。
刘福通走出大帐，仰望星空。
北方秋夜，星河灿烂。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数星星在闪烁，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乱世，注视着这人间悲欢。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袍，寒意渐浓，但他心中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承业，文君，你们一定要坚持住。
等伯父练出精兵，攒足粮草，就南下接你们。届时，咱们刘家三代，同心协力，定要扫平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夜风凛冽，寒意渐浓。
而北方的烽火，已燃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