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夜，岳州城。
连日的血战，让这座古城满目疮痍。
城墙多处坍塌，豁口用沙袋、木石草草填补，像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衣，勉强维系着形状。城下尸体堆积如山，虽经清理，但血迹渗入泥土，将大地染成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一块巨大的锈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气味，混合着夏末的湿热，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堵在人的喉咙里，怎么也散不去。
北门城楼，烛火昏暗。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他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左腿空荡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前日敌军用火炮轰城，一发炮弹落在城楼附近，他被气浪掀翻，左腿残肢狠狠撞在墙上，旧伤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军医抢救了半日才止住血，但伤口已经感染，高烧不退，时昏时醒。此刻他强打精神，听取战报，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瘸子站在他面前，独眼布满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将军，今日敌军又攻城三次，皆被击退。但咱们箭矢将尽，滚木礌石用光了，连城中的民房都拆了大半，能用的木料全都搬上了城头。将士们伤亡惨重，能战者不足五千。邹普胜那边，也伤亡万余，但仍有四万之众。再这么耗下去，咱们……撑不过十天了。”
十天。
刘承业沉默。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点微弱的光。撑不过十天，他何尝不知？城中粮草，只够半月，而且已经开始掺糠咽菜。箭矢滚木，已近枯竭，弓弩手每人只剩下三五支箭，轻易不敢放。将士疲惫，伤病满营，呻吟声日夜不绝。而邹普胜兵力占优，补给充足，可以慢慢耗死他们，像猫戏老鼠一样。
唯一的希望，是徐达的水军能截断敌军粮道，逼邹普胜退兵。但徐达在江上徘徊半月，偶有小胜，焚毁了几艘粮船，却未能真正切断粮道。朱元璋的援军，更是遥遥无期，像挂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
“徐达那边……有消息吗？”他问，声音虚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有。”周汝昌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徐将军派人来，说已三次袭击敌军粮船，焚毁粮草万余石。但邹普胜改用小车陆运，分多路送粮，难以全截。徐将军说，还需时间。”
时间。
刘承业苦笑。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十天，徐达能在十天内逼退邹普胜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可能等不到那天了。左腿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每一次都让他几乎咬碎牙齿。
“黄州那边呢？”他又问，声音发颤。这是他最牵挂的，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周汝昌神色黯然，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陈友谅万军围城，攻势凶猛。夫人率军死守，已打退三次攻城。但城中兵少粮缺，夫人……夫人亲自上城督战，前日中箭，伤在左肩，幸无大碍。”
文君中箭了。
刘承业心中一痛，像被一把刀狠狠捅了进去。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出带血的痰，落在手帕上，殷红刺目。陈瘸子急忙上前为他抚背，周汝昌端来温水。刘承业推开，只是死死握紧轮椅扶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文君。他的文君。那个在黄州城头独对万军的女子。那个在月光下说“文君等你”的妻子。她中箭了，伤在左肩，却还在死守。而他，在岳州，什么也做不了，连一兵一卒都派不出去，连一封慰问的信都送不到她手中。
他算什么丈夫？算什么英雄？
“将军，保重身体啊！”陈瘸子泣声道，独眼中滚下浑浊的泪水，“您若倒了，岳州就真的完了！”
刘承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胸腔里的火烧得他喉咙发干，但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是，他不能倒。他是主帅，是岳州的主心骨，他若倒了，军心就散了。文君在黄州的坚持，也就没了意义。
“传令——”他开口，声音虚弱，但坚定，像一块被锤打的铁，“从明日起，每日口粮减半，箭矢省着用，不到百步不许放箭。滚木礌石没了，就用砖石、沸水，用石灰，用一切能用之物。告诉将士们，再守十日，只需十日，援军必到。届时，每人赏银十两，放假三日。我刘承业，说到做到。”
“是……”陈瘸子、周汝昌含泪应下。他们知道，这是在画饼充饥，是在用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兑现的诺言来吊住将士们最后一口气。但此时此刻，哪怕是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也能鼓舞士气，能让将士们再多撑一天。
“另外——”刘承业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通体莹白，雕成一条盘龙，龙首昂扬。是文君让陈瘸子带给他的，他贴身放着，日夜不离。温润的玉石已被他摩挲得光滑如镜，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把这玉佩，送到黄州，交给夫人。告诉她，我在岳州，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念。让她……务必保重，等我接她。”
“将军，这……”周汝昌迟疑。岳州到黄州，三百里路，中间是邹普胜的包围圈，是陈友谅的封锁线。信使要通过，九死一生。
“派死士去。十个人，分十路，总有一路能到。”刘承业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告诉夫人，玉佩在，我在。玉佩若回，我必到。”
这话已是诀别之言。
陈瘸子、周汝昌泪如雨下，跪地领命。
夜深，众人退下。
刘承业独坐城楼。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瘦削。他望着北方，那是黄州的方向。秋月如钩，悬挂在夜空中，清冷孤寂，像一只流泪的眼睛。
他想起与文君的新婚之夜。她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他掀起盖头，她抬起头，怯生生地叫他“将军”，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想起在黄州的日子。她为他按摩伤腿，手法轻柔，一边按一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就笑，说“将军骗人”。她柔声说“将军受苦了”，那声音像春风拂过水面。
想起她信中的话：“等将军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
刘承业惨笑。他现在连岳州都守不住，连妻子都护不住，谈何天下？前世他是城管程诚，最大的烦恼是考核不及格，是被领导批评，是和小贩吵架。今生他是枭雄刘承业，要面对的是生死绝境，是千军万马，是天下棋局。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累。真累。
有时他想，若当初死在汴梁，死在颍水，死在庐江，是不是就解脱了？就不用承受这些痛苦，这些煎熬，这些无能为力？
但不行。
他有文君。那个在月光下说“文君等你”的女子。他有伯父。那个在北方浴血奋战的老人。他有这些誓死追随的将士，有千千万万盼着太平的百姓。他不能倒，不能死。
他要活下去，要赢，要站上巅峰。要给文君一个太平盛世，要给这乱世一个交代。
“将军，有客到。”亲兵低声道，声音有些异样。
这么晚了，谁来？
刘承业警惕地抬起头：“谁？”
“是从北边来的，说是……大帅的伯父，刘福通大人派来的。”
伯父！
刘承业精神一振，像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盏灯：“快请！”
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走进来。
二十来岁，满脸胡茬，眼中尽是血丝，嘴唇干裂，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渍。他一见刘承业，扑通跪地，泣声道：“少帅！末将郭启嘉，奉刘平章之命，特来拜见！”
刘承业急忙让他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郭将军请起，伯父……伯父可好？”
“好！好！”郭启嘉激动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刘平章在北方已起事，聚兵五万，连下十城，大破李思齐、察罕联军，威震河北！刘平章让末将来告诉少帅，他在北方已站稳脚跟，让少帅再坚持三月，三月后，他必率军南下，与少帅会师，共图大业！”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信封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都卷起来了。
刘承业颤抖着手拆开。是伯父刚劲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刻在纸上：
“承业吾侄：闻尔在岳州苦战，伯父心如刀绞。然天不亡刘家，伯父在北，已开局面。今遣天叙来，告尔知之。尔在南方，务必坚持，待伯父练出精兵，即挥师南下，与尔会猎中原。文君贤侄媳，伯父亦知，已派人联络，必保其周全。吾侄切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有一线生机，绝不轻弃。伯父在北方，盼尔佳音。福通手书。”
信很短，但字字千钧。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刘承业心上。
刘承业读罢，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信纸上，洇开一片。
伯父还活着。还在战斗。还在为他谋划。
这乱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伯父在北，有文君在东，有这些将士在侧。他不能放弃，绝不！
“郭将军，伯父在北方，需要什么？粮草？兵器？我虽困守，但还有些储备，可派人送去。”刘承业急道，声音里带着急切。
郭启嘉摇头：“刘平章说了，少帅在南方更艰难，不必分心。北方粮草可自筹，兵器可自打。只需少帅保重，坚持到援军到来。另外——”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刘平章让末将转告少帅，朱元璋不可全信，徐达可用，但需防备。南北呼应，才是上策。”
刘承业点头。这话与他不谋而合。朱元璋是枭雄，与他合作是不得已，是饮鸩止渴，但绝不能依赖。真正的依靠，是伯父在北方开辟的第二战场，是南北夹击的大势。
“郭将军，替我转告伯父，侄儿在岳州，必死守待援。请他放心，刘家男儿，宁可战死，绝不苟活！”刘承业握紧拳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像被点燃的干柴。
“末将领命！”郭启嘉拱手，“另外，刘平章让末将带来一份礼物。”
他拍拍手。两个亲兵抬进一口木箱，箱子很沉，压得抬杠都弯了。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金银珠宝，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还有十几副精良铁甲，甲片乌黑发亮，是元军将领的装备。几十把强弓硬弩，弓弦紧绷，弩机灵活。
这是刘福通在北方缴获的战利品，千里迢迢送来，心意拳拳。
刘承业眼中含泪。伯父在北方也不易，每一粒粮、每一文钱都是用血换来的，却还想着他，把最好的东西送来。这份情，他记下了。
“郭将军，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我派人护送你回北方。告诉伯父，侄儿等他，等他会师中原，共取天下！”
“是！”
送走郭启嘉，刘承业独坐灯下。
心潮澎湃，像长江的浪涛一样翻涌。伯父的消息，如久旱甘霖，让他看到了希望。南北呼应，大局可图。眼下要做的，是守住岳州，等到伯父南下，等到与文君团聚。
他推着轮椅，来到窗边。
夜空如洗，星河璀璨。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北方的星空格外明亮，那里有伯父在奋战。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特别亮，那里有文君在死守。而他，在岳州，要杀出一条血路。
这乱世，是炼狱，也是舞台。
而他刘承业，要在这舞台上，演一出绝地翻盘，唱一曲乱世枭雄。
“文君，伯父，等我。”他低声呢喃，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像两颗被磨亮的星。
窗外，秋风萧瑟，战旗猎猎。
而岳州城中，一场绝地反击，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