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郑州城外的红巾军大营时，已经是深夜了。
月隐星稀，营地中除了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声，一片寂静。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一名斥候飞马入营，马蹄声在空旷的夜空中格外响亮，惊起了几声犬吠。
刘福通刚刚睡下，就被亲兵叫醒了。他披上衣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来到中军大帐，看到几名将领已经聚集在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眼睛里闪着光，显然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刺激得睡意全无。
“怎么回事？”刘福通问道，在主位上坐下。
“摄政王！好消息！”田丰抢先道，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斥候来报，孛罗帖木儿亲率十万大军，已经从汴梁出发，来救郑州了！现在已经到了中牟！队伍浩浩荡荡，绵延十几里！”
“十万大军？”刘福通眉头一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孛罗帖木儿哪来的十万大军？汴梁总共也就十来万守军，他总不能全带出来吧？城里不要了？”
“摄政王，就算没有十万，至少也有七八万！”李喜喜补充道，语气肯定，“斥候说，队伍绵延十几里，旌旗遮天蔽日，锣鼓喧天，声势非常大，烟尘滚滚，一眼望不到头！做不了假！”
刘福通沉吟了片刻，目光闪烁，然后道：“传令，击鼓聚将！召集所有将领，到大帐议事！快！”
“是！”
鼓声响起，咚咚咚，急促而沉重，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各营将领纷纷从睡梦中惊醒，穿衣披甲，快步赶往中军大帐。一时间，营帐中脚步声、呼喊声此起彼伏，火把陆续点亮，将整个大营照得如同白昼。不到半个时辰，大帐中就聚集了二十多名将领，文臣武将，济济一堂，盔甲在烛火下闪着光。
刘福通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将，开门见山地说道，声音沉稳：“诸位，斥候来报，孛罗帖木儿亲率大军，已经从汴梁出发，来救郑州了。目前已经到了中牟，距离咱们不过四十里地。诸位怎么看？这一仗，怎么打？”
话音刚落，田丰就站了出来，抱拳道，声音洪亮：“摄政王！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去中牟阻击孛罗！绝不能让他靠近郑州！末将保证，叫他有来无回！”
“对！打他个措手不及！”李喜喜也附和道，摩拳擦掌，“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先灭了他的援军，杀杀他的锐气，再回头收拾郑州！一举两得！”
“末将也愿往！”
“末将请战！愿为先锋！”
众将纷纷请战，士气高昂，大帐中一片沸腾。在他们看来，孛罗帖木儿虽然名声在外，号称名将，但也没什么可怕的。红巾军十万大军在此，兵力上并不吃亏，甚至还有优势。只要打好阻击战，完全有可能击败孛罗的援军，甚至一举歼灭。
刘福通听着众将的请战，心中也在快速盘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他当然知道打援的重要性，围城打援本就是红巾军的拿手好戏。如果能让孛罗的援军无法靠近郑州，甚至将其击溃，那么郑州的陷落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守军必然士气崩溃。但问题是，孛罗帖木儿不是一般的将领，他经验丰富，用兵狡诈，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会不会在路上设伏？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想到这里，刘福通下意识地看向刘承业。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一直没有说话，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目光深邃。
“承业，你怎么看？”刘福通问道，将目光投向了他。
刘承业抬起头，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伯父，侄儿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蹊跷？哪里蹊跷？”刘福通追问道，眉头也皱了起来。
“孛罗帖木儿用兵向来谨慎，从不轻易冒险，这是他的风格。”刘承业道，目光扫过众将，“他明知咱们有十万大军围困郑州，兵力雄厚，却还敢大张旗鼓、敲锣打鼓地来救，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这不太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侄儿怀疑，他可能有诈，这里面有文章。”
“有诈？”田丰有些不以为然，大大咧咧地道，“少帅多虑了吧？郑州是汴梁的门户，唇亡齿寒。郑州丢了，汴梁就直接暴露在咱们兵锋之下，唾手可得。孛罗帖木儿着急来救，也是人之常情，换了谁都得急。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他能眼睁睁看着郑州丢了？”
“是啊少帅，孛罗帖木儿再狡猾，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郑州丢了吧？”李喜喜也道，觉得刘承业太过谨慎，“这可是他的地盘，丢了郑州，他在朝廷那边也没法交代！”
刘承业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变得锐利：“我不是说他不会来救，而是说他可能会用计。比如，在中牟设伏，引诱咱们去打援，然后伏击咱们，一口吃掉。这一招，围城打援，咱们用过很多次，屡试不爽。他也很可能用同样的招数来对付咱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众将听了，面面相觑，都觉得刘承业说得有道理，但又有些不甘心。明明是个立功的好机会，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那少帅的意思是……咱们不去打援？”田丰问道，有些不情愿。
“不，打援还是要打的。”刘承业道，语气坚决，“但不能盲目去打，不能中了人家的圈套。要先派得力斥候，仔细侦察中牟一带的地形和敌情，看看有没有伏兵的迹象。确认没有埋伏之后，再出兵。而且，出兵的数量不宜过多，要留有后手，预备队要充足，以防不测。宁可慢一些，也不要贪功冒进。”
刘福通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承业说得有理，老成谋国。田丰，你派几个得力的斥候，要最机灵的那种，连夜去中牟一带侦察。务必查清楚孛罗帖木儿的真实意图！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末将领命！”田丰抱拳道，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气，但军令如山。
“其他人，先回去休息，保持警惕，枕戈待旦。甲不离身，马不离鞍。等斥候回报，再做决断。”刘福通下令。
“是！”
众将散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大帐中安静下来。
大帐中，只剩下刘福通和刘承业伯侄二人。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刘福通走到刘承业身边，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承业，你是不是觉得，孛罗帖木儿一定会设伏？”
刘承业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跳动的烛火，然后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伯父，侄儿有一种直觉，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总觉得不对劲。孛罗帖木儿这次来救郑州，恐怕没那么简单。他太张扬了，张扬得不像他。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刘福通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刘承业的肩膀，手掌宽厚温暖：“你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可不能因为一时大意栽了跟头。那就等斥候的消息吧。”
他抬头望向帐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远处的中牟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中牟那边，究竟藏着什么？
是孛罗帖木儿的大军，还是一张已经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也说不准。
但他知道，这一仗，绝不会轻松。
一场智斗，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