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郑州前线红巾军中军大帐。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入帐内，将帐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大帐正中，一幅巨大的地图摊开在案几上，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郑州、中牟、汴梁三地的位置，以及周边的山川河流、道路桥梁，密密麻麻的标记显示出绘制者的用心。
摄政王刘福通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碗热茶，茶水冒着袅袅白气，却没有喝，只是任由茶水的热气在面前升腾、消散，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图上，眉头微锁，眼神凝重，显然正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决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帐中，二十余名将领分列两侧，个个盔甲鲜明，擦得锃亮，精神抖擞，昂首挺胸。经过一夜的休整，所有人都已经恢复了精力，眼中闪着精光，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诸位，”刘福通放下茶碗，瓷碗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开口打破了帐中的沉寂，“斥候已经回来了。孛罗帖木儿的大军昨晚抵达中牟后，并未继续前进，而是在中牟城外扎下了大营，安营扎寨。今早天不亮，又有斥候来报，说元军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看样子是要继续向郑州进发。”
他顿了顿，环视众将，提高声音道：“本帅之意，趁孛罗帖木儿还未与郑州守军会合，在半路上阻击他！打他个立足未稳！田丰！”
“末将在！”田丰应声出列，抱拳躬身，声音洪亮，震得帐中嗡嗡作响。
“你率两万先锋，即刻出发，前往中牟方向阻击孛罗帖木儿！”刘福通下令，语气斩钉截铁，“记住，你的任务是拖住他，缠住他，不让他靠近郑州一步！等本帅拿下郑州，再回头与你合兵一处，共同对付孛罗！到时候前后夹击，叫他插翅难飞！”
“末将领命！”田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猛兽，“左丞相放心，末将一定把孛罗那厮拖在中牟，让他寸步难行！末将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他说完，转身就要出帐点兵，铠甲哗啦作响。
“且慢。”
一个声音从帐中角落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大宋政权兵马大元帅刘承业。
他坐在轮椅上，位置在大帐的左侧靠后的地方，并不显眼，几乎被人忽略。但当他开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仿佛他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力量。
“承业，你有什么话说？”刘福通问道，目光中带着询问。
刘承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动轮椅，双手推动轮圈，向前挪了几步，让自己更靠近地图一些。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伯父，侄儿以为，此事不可急躁。”
“哦？为何？”刘福通挑了挑眉，手指停下了敲击。
“孛罗帖木儿是员老将，打了二十多年的仗，经验丰富，用兵狡诈，绝非等闲之辈。”刘承业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直视刘福通，“他如果真的想来增援郑州，就应该秘密行军，偃旗息鼓，快速突进，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才是兵贵神速的道理。可他偏偏大张旗鼓，一路敲锣打鼓，旌旗招展，生怕咱们不知道他来了。这不是很奇怪吗？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帐中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众将交头接耳，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刘承业继续说道，语气加重：“侄儿以为，这不是增援，而是诱饵。孛罗帖木儿是想让咱们以为他真的来增援了，然后派兵去打援。而他真正的杀招，就藏在半路上——在中牟设伏，张开口袋，等咱们的部队一头扎进去，他再四面合围，一口吃掉。这一招，叫做引蛇出洞。”
这话一出，帐中的议论声更大了，像一锅煮沸的水。不少将领面露思索之色，捋着胡须沉吟。但也有一些人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觉得刘承业小题大做。
田丰第一个开口反驳，声音粗犷：“少帅，您是不是太谨慎了？孛罗那厮，向来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仗着自己是蒙古贵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大张旗鼓地来增援，正说明他没把咱们放在眼里，觉得咱们不堪一击。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就是这么个人！”
“是啊少帅，”李喜喜也附和道，连连点头，“孛罗帖木儿这个人，末将也跟他交过手，吃过他的亏。此人确实骄横，打仗喜欢摆排场，讲威风，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来了。他大张旗鼓，说不定就是他的本性使然，未必就是诱敌之计。少帅多虑了。”
“再说了，就算他有埋伏，咱们也不怕！”另一名将领大声道，挥舞着胳膊，“咱们十万大军，还怕他七八万人不成？就算正面交锋，真刀真枪地干，咱们也不落下风！怕他作甚！”
众将纷纷附和，都觉得刘承业太过谨慎了，有点畏首畏尾。
刘承业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古井无波。他等众人稍微安静了一些，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但打仗这件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孛罗帖木儿真的设了伏，咱们贸然派兵去打援，很可能正中他的下怀，自投罗网。到时候损兵折将不说，还会影响整个战局，甚至危及郑州的围攻。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福通，眼神坚定：“伯父，侄儿有一个提议，可以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将计就计？说来听听。”刘福通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几上。
“咱们派一支先锋部队，佯装去打援，做出中计的样子，大张旗鼓，吸引他的注意。”刘承业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主力则悄悄跟在后面，保持一定的距离，隐蔽行踪，不让他发现。如果孛罗帖木儿真的设了伏，那他的伏兵一出，咱们的主力就可以立刻压上去，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他没设伏，那咱们的先锋部队就直接与他交战，主力随后跟上，也不吃亏，稳操胜券。”
他总结道，目光扫过众将：“总之，进可攻，退可守。怎么都不亏。这叫立于不败之地。”
大帐中安静了片刻，落针可闻，众将都在消化刘承业的这番话，细细品味。
刘福通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好！就这么办！承业此计甚妙！”
他站起身，开始下达命令，声音洪亮：“田丰！”
“末将在！”田丰再次出列，抱拳躬身。
“你率两万先锋，先去中牟。记住，慢点走，别急着赶路，沿途多派斥候，撒出去，仔细侦察沿途的地形和敌情，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回报，不准擅自深入！听到没有？”
“末将领命！”田丰抱拳道，语气中虽然还有些不甘，但军令如山，他也不敢违抗，只得压下心中的战意。
“李喜喜！”
“末将在！”
“你率三万步兵，随后跟进，与田丰保持十里距离，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一旦田丰遇伏，听到喊杀声，立刻上前接应，不得延误！”
“末将领命！”
“承业！”
“侄儿在。”
“你率火器营，在后面压阵。火器营行动较慢，但你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选择合适的炮兵阵地，抢占有利地形。一旦前方开战，你的火炮要能及时支援，给我狠狠地打！”
“侄儿领命。”
布置完毕，刘福通环视众将，提高声音道，目光如电：“诸位，此战关系重大，关乎咱们能否拿下汴梁！若能击败孛罗帖木儿，汴梁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中原大局可定！都回去准备吧，半个时辰后出发！不得有误！”
“是！”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震天，然后纷纷退出大帐，各自回营准备，脚步声急促。
田丰走出大帐，迎面碰上了刘承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挠了挠头：“少帅，末将还是觉得，您太谨慎了。打仗嘛，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真刀真枪干就是了！痛快！”
刘承业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田将军，你觉得孛罗帖木儿这个人，怎么样？”
田丰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这人……打仗有两下子，是个硬茬子，但太骄傲了，目中无人，不把咱们汉人放在眼里。”
“那你觉得，一个骄傲到目中无人的人，会愿意大张旗鼓地来救郑州，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吗？”刘承业问道，目光直视着田丰，“他难道不想悄悄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向朝廷邀功请赏？这不是他的性格。”
田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刘承业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道：“田将军，小心驶得万年船。战场上，多一份小心，就少一分危险。去吧，路上多加小心。我等你凯旋的消息。”
田丰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末将明白了。多谢少帅指点！”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坚定。
刘承业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目光深邃。
他转动轮椅，朝着火器营的方向而去，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三路大军依次出发，浩浩荡荡。
田丰率两万先锋，最先出发，旗帜飘扬。他按照刘承业的建议，放慢了行军速度，不再急于求成。沿途撒出大量的斥候，三五成群，侦察周围十里范围内的一切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队伍中，旗帜招展，锣鼓喧天，故意做出大张旗鼓的样子，让元军以为他们真的上当了，麻痹敌人。
李喜喜率三万步兵，在田丰出发一个时辰后，也开始行动，悄无声息。他与田丰保持着约十里的距离，既不靠得太近以免被元军的探子发现，也不离得太远以便及时接应。三万士兵默不作声地行进，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刘承业的火器营走在最后。火器营的行动速度最慢，五十门火炮需要用骡马拖拽，吱呀作响，三千火枪兵也需要保持整齐的队形，步伐一致。但刘承业并不着急，他坐在指挥车上，一手扶着车栏，一手不时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前方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队伍沿着官道向西行进，道路两旁的田野里，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鸟儿从田间飞起，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远处，叽叽喳喳地叫着。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安宁。
但刘承业知道，这平静的背后，很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亲兵道，神色严肃：“传令下去，火器营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火炮装填实心弹，火枪兵检查火药，确保火绳干燥，别受潮了。”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火器营的士兵们立刻忙碌起来，检查装备，整理弹药，擦拭炮管，做好了一切战斗准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刘承业坐在指挥车上，望着前方渐渐远去的道路，目光深邃，仿佛要看穿那遥远的地平线。
孛罗帖木儿，你到底在不在中牟？
你的伏兵，又藏在什么地方？
是树林里？还是山坳里？
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他握紧了扶手，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