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日，午后。
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照在大地上，将人影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田野里的麦子在热浪中微微摆动，知了在树上聒噪个不停。
中牟县以西二十里，朱仙镇。
这座小镇因南宋名将岳飞曾在此驻军而得名，百年来一直是汴梁以西的交通要道，见证了无数次的兵戈铁马。镇子不大，只有百余户人家，青石板路坑坑洼洼，沿街开着几家茶棚和客栈，但地处官道要冲，来往商旅络绎不绝，倒也热闹。
此刻，朱仙镇以西三里处的官道上，田丰的两万先锋部队正在列队行进。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前锋已经过了朱仙镇，后卫还在镇东，首尾相距数里。旗帜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锣鼓喧天，咚咚锵锵。士兵们有说有笑，有的还哼着小调，一副松懈懒散的模样，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赶集逛庙会。
但实际上，田丰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点，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骑在马上，一身铁甲被晒得发烫，手中握着长枪，枪杆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滑。他的目光不断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地形，像鹰隼一样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黄土裸露，杂草丛生。丘陵之间有一条狭长的山谷，当地人称之为黑风谷。山谷长约三里，两侧是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丛，郁郁葱葱，非常适合埋伏，一眼望去，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报——！”
一匹快马从前方飞驰而来，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马上的斥候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单膝跪地，急促地禀报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将军！黑风谷中发现大量元军埋伏！两侧山坡上都有，密密麻麻的，人数估计在三万以上！刀枪都亮出来了！”
田丰的眼睛猛地一亮，瞳孔微微收缩，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还真让少帅说着了！孛罗这狗贼，果然设了埋伏！想阴老子？没那么容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兴奋和激动，沉声问道：“元军发现你们了吗？有没有暴露？”
“没有！属下等人都很小心，猫着腰摸过去的，没有暴露行踪！”
“好！”田丰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斥候一眼，“继续侦察，盯紧了！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去吧！”
“是！”斥候翻身上马，动作麻利，又飞驰而去。
田丰勒住战马，马匹打了个响鼻，他望着前方的黑风谷，心中快速盘算着，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击。按照少帅的计划，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佯装不知，继续前进，大摇大摆地走进口袋，引诱元军出击。然后且战且退，佯装败退，把元军引入李喜喜和刘承业的伏击圈，来个反包围。
这是一步险棋，走钢丝一样。如果演得不够逼真，被孛罗帖木儿看出了破绽，那后果不堪设想，弄不好真要全军覆没。但如果演得好，就能狠狠地咬孛罗一口，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传令！”田丰提高声音，对身边的亲兵道，语气镇定，“全军继续前进！保持队形，不要慌张！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该说说，该笑笑，别露馅了！”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两万先锋部队继续前进，浩浩荡荡地朝着黑风谷开去。士兵们依然有说有笑，但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将军平时行军，军纪严明，从不允许士兵大声喧哗，今天怎么这么反常？而且还让大家说说笑笑？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们没有多想，军令如山，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发白，手心出汗。
队伍的前锋，很快进入了黑风谷。
山谷中道路狭窄，仅容三四匹马并行，两侧的山坡上树木茂密，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杂着腐烂的落叶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那是鲜血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瞒不过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们的鼻子。
田丰骑马走在队伍的中段，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坡，实则将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都看在眼里。他的耳朵微微翕动着，像兔子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风声、鸟鸣、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某种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他知道，元军就在两侧的山坡上，近在咫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像一群潜伏的饿狼。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下令戒备，而是继续催马前行，甚至还哼起了小曲，调子跑得离谱，一副悠然自得、浑然不觉的模样。
山顶上，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孛罗帖木儿正躲在那里，身体紧贴着岩石，透过树叶的缝隙，观察着下方的情况。他看到红巾军的前锋已经进入了山谷，中军也正在进入，队伍拉得很长，松松垮垮，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眼角堆起了褶子。
“哼，田丰匹夫，也敢跟本帅斗！”孛罗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副将冷笑道，声音中充满了轻蔑，“都说红巾军里田丰是一员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依本帅看，也不过如此！匹夫之勇！连基本的斥候侦察都不做，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往本帅的口袋里钻！找死！”
“元帅英明神武！红巾贼乌合之众，哪里是元帅的对手！”副将连忙拍马屁，点头哈腰，“元帅略施小计，就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传令下去，”孛罗下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红巾军的前锋出了山谷，中军全部进入山谷之后，立刻放号箭！两侧伏兵同时出击，把山谷给我堵死了，两头一扎！本帅要让这两万红巾贼，一个都跑不掉！全部葬身于此！”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山坡上，元军士兵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和弓箭，弓弦已经拉开，箭矢搭在弦上，只等号箭一响，就冲下山去，大开杀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凝固了一般。
红巾军的前锋已经走出了山谷，中军也大部分进入了山谷。田丰本人，此刻正在山谷的中段，骑在马上，左右张望，距离出口还有不到一里。
孛罗帖木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不能再等了。他举起手，对身边的号箭手做了个手势，手指轻轻一挥。
号箭手拉开弓弦，肌肉鼓起，搭上一支特制的响箭，箭头带着一个空洞，瞄准天空，然后松开了弓弦。
“嗖——！”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际，刺耳至极，在山谷中回荡开来，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这是进攻的信号！
“杀啊——！！！”
刹那间，两侧山坡上爆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山洪暴发。埋伏在山坡上的元军士兵如同潮水一般，从树林中、从草丛中、从岩石后面冲了出来，黑压压的一大片，挥舞着刀枪，呐喊着冲向谷底的红巾军，气势汹汹。
与此同时，谷口和谷尾也传来了喊杀声。预先埋伏在谷口的元军骑兵冲了出来，马蹄声如雷，截断了红巾军的退路。谷尾的元军也封住了出口，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形成了前后夹击的态势，将红巾军死死地困在了山谷之中。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孛罗帖木儿精心设计的那样完美，天衣无缝。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他目瞪口呆。
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红巾军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哭爹喊娘。相反，他们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和纪律性，仿佛早有准备。前排的士兵迅速举起盾牌，哐哐哐，组成了一道坚固的盾墙，抵挡着从山坡上射下来的箭矢，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咄咄的声响。后排的士兵则举起长枪，枪尖朝外，对准了冲下来的元军骑兵，形成了一片枪林。整个队伍虽然受到了冲击，阵型有些波动，但并没有溃散，而是且战且退，有条不紊地向谷外撤去，步伐稳健。
田丰骑在马上，挥舞着长枪，一枪挑翻了一个冲过来的元军士兵，大声指挥着部队，声音洪亮而镇定，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不要慌！保持队形！盾牌手上前！长枪手掩护！慢慢后退！不要乱！稳住！”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红巾军士兵们听到他的声音，心中安定了不少，按照他的命令，组成了防御阵型，一边抵挡着元军的攻击，一边缓缓后退，像一只收缩的刺猬。
孛罗帖木儿站在山顶上，看到这一幕，不禁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原本以为，伏击一开始，红巾军就会崩溃，然后他就可以轻松地追杀溃兵，像赶鸭子一样，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但现在看来，红巾军的韧性和纪律性超出了他的预期，竟然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哼，垂死挣扎而已。”孛罗冷笑道，重新恢复了自信，“传令下去，全军出击！给本帅狠狠地打！看他们能撑多久！耗也耗死他们！”
“是！”
号角声再次响起，呜呜咽咽。更多的元军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加入了战斗，如同蚁群一般。元军的兵力优势开始显现出来，从四面八方围攻红巾军，攻势越来越猛烈，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田丰的压力越来越大，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顺着脖子往下流，浸湿了衣领。他的部队虽然训练有素，但毕竟只有两万人，面对数倍于己的元军，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伤亡开始增加。盾牌手被箭雨射倒了一片，长枪手被骑兵冲散了阵型，缺口开始出现，阵型开始出现松动，岌岌可危。
“将军！元军人太多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伤亡太大了！”一名校尉满脸血污，头盔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冲到田丰面前，焦急地喊道，声音嘶哑。
田丰看了一眼战场形势，到处都是元军，黑压压的，又看了看己方部队，已经出现了疲态。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演下去就要假戏真做了。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让孛罗帖木儿以为他真的撑不住了，然后全力追击，把他引入伏击圈。
“撤！”田丰果断下令，声音传遍全军，“全军撤退！往东撤！快！”
“是！”
命令一下，红巾军立刻放弃了抵抗，转身向东撤退，动作干脆利落。撤退的速度很快，但并不混乱，士兵们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队形，互相掩护，交替后退，井然有序。
这种撤退方式，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才能做到的，令行禁止。但在元军看来，这却是红巾军“溃败”的表现，是仓皇逃窜。
“哈哈哈！红巾贼跑了！怂了！”元军士兵们欢呼起来，士气大振，“追啊！别让他们跑了！杀啊！”
“杀啊！抓活的！抓田丰！”
元军士气大振，争先恐后地追击，像一群脱缰的野马。他们从山谷中涌出，沿着官道向东追击，喊杀声震天动地，烟尘滚滚。
孛罗帖木儿骑在马上，在亲兵的护卫下，也加入了追击的行列，马蹄踏在官道上，嘚嘚作响。他看着前方“溃逃”的红巾军，看着那些丢盔弃甲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得意和轻蔑，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
“田丰匹夫，也不过如此！徒有虚名！”他大笑道，意气风发，“传令下去，全力追击！追上者，赏银百两！抓住田丰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是！”
元军追击的速度越来越快，阵型也越来越散乱，完全失去了建制。士兵们只顾着追赶前面的红巾军，红着眼，喘着粗气，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远离了黑风谷，进入了一片更加开阔的地带，两侧的地形也变得越来越陌生。
而在这片开阔地带的东侧，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木高大，枝叶繁茂。树林中，李喜喜的三万步兵，已经悄悄地展开了阵型，伏在草丛中，屏住了呼吸，刀出鞘，箭上弦，做好了战斗准备，只等一声令下。
更远处，一处高坡上，地势开阔，视野良好。刘承业的火器营，也已经进入了阵地。五十门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元军追兵的方向，炮手们已经就位，手持火把。三千火枪兵，排成了三列横队，前排蹲下，中排弯腰，后排直立，手中的火绳枪已经装填完毕，火绳已经点燃，发出滋滋的声响，冒着青烟。
刘承业坐在指挥车上，手举望远镜，镜片在阳光下闪着光，观察着前方的战况。他看到田丰的部队正在“溃退”，队形散乱，元军正在紧追不舍，嗷嗷叫着，已经进入了预定区域，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胸有成竹。
“田将军演得不错，有几分天赋。”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亲兵道，语气轻松，“传令下去，准备战斗。等元军进入射程，听我号令，一齐开火。让孛罗帖木儿尝尝我们的厉害。”
“是！”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镜头缓缓移动，望向远处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元军将领，金甲白袍，格外显眼。
孛罗帖木儿。
你上当了。
现在，该我出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