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日，申时三刻。
日头已经偏西，斜阳将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像是浸在陈年的老酒里。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随着微风飘散。
中牟以东十五里，一片名为“卧虎坡”的开阔地带。
这片开阔地东西长约五里，南北宽约三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像一张摊开的巨大桌面。东侧是一片茂密的榆树林，枝叶繁茂，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一片。南侧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水流潺潺，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北侧和西侧则是连绵的农田，麦苗青青，在微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一望无际。
此刻，这片原本宁静的土地，即将变成血腥的战场。
田丰的两万“溃兵”正从西面退入这片开阔地。他们看似狼狈，脚步踉跄，盔歪甲斜，有的连兵器都丢了，实则阵型不乱，暗中保持着联系，且战且退，始终与追兵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士兵们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满头大汗，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慌乱——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杀招，就在前方。
元军追兵紧随其后，气势如虹，喊杀声震天。
孛罗帖木儿骑在他的黑马“乌云”上，这匹马通体漆黑，四蹄如雪，神骏非凡。他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棒上铁钉密布，闪着寒光，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面。他浑身上下溅满了血迹——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他自己的——但他毫不在意，反而越战越勇，双目赤红，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纵横草原、无人能挡的年轻勇士，热血沸腾。
“追！给本帅追！”孛罗挥舞着狼牙棒，嘶声大吼，声音都沙哑了，“别让红巾贼跑了！抓住田丰者，赏千金！封万户侯！本帅说到做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元军士兵们听到悬赏，更是红了眼，嗷嗷叫着往前冲，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追击的队形越来越散乱，士兵们争先恐后，你推我挤，完全没有了建制，像一群失控的野牛。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追出了十多里，远离了黑风谷的伏击阵地，进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地域，两侧的地形也越来越不利于他们。
更没有注意到，东边的榆树林中，一双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像潜伏的猎豹盯着 approaching 的羚羊。
李喜喜站在树林的边缘，身体紧贴着一棵粗大的榆树，手中握着一杆长枪，枪杆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湿滑。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正在接近的元军，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身上。他身后，三万步兵已经列阵完毕，鸦雀无声。前排是盾牌手，手持半人高的木盾，盾牌上蒙着牛皮；后排是长枪手，长枪如林，枪尖在树叶缝隙透下的光线中闪着寒光；再后排是弓箭手，弓弦已经拉开，箭矢搭在弦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等待着出击的命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李喜喜的副将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将军，元军已经全部进入开阔地了，黑压压的一大片。田将军的部队已经撤到了东边，过了咱们的伏击线，不会再被误伤了。”
李喜喜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然后猛地举起长枪，枪尖直指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出击——！！！”
“咚！咚！咚！”
战鼓声骤然响起，如同闷雷一般在树林中滚动，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杀啊——！！！”
三万红巾军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树林中汹涌而出，黑色的浪潮席卷大地。盾牌手在前，哐哐哐，组成一道钢铁防线；长枪手在后，枪尖如林；弓箭手在最后方，一边奔跑一边放箭，箭矢如雨。他们呐喊着，奔跑着，脚步震天动地，冲向正在追击的元军，杀声震天。
与此同时，开阔地南侧的一处高坡上，刘承业也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他坐在指挥车上，手举望远镜，看到元军已经完全进入了预定区域，阵型密集，人头攒动，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下右手，斩钉截铁：“火炮准备——放！”
“轰轰轰轰——！！！”
五十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声震四野，仿佛天崩地裂一般。炮口喷出数尺长的橘红色火焰，炽热逼人，伴随着滚滚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炮兵阵地，将炮手们的身影吞没在呛人的烟雾之中。五十枚实心弹，每枚都有海碗大小，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出，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砸向元军最密集的区域。
如果说李喜喜的伏兵是一记重拳，势大力沉，那么刘承业的火炮就是一把铁锤，摧枯拉朽。
炮弹砸入元军阵中，造成的破坏是毁灭性的，如同虎入羊群。一枚实心弹可以直接贯穿五六个人，在人群中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所过之处，肢体横飞。被击中的士兵，轻则骨断筋折，倒地惨叫；重则直接被打成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更有倒霉的，被炮弹击中头部，整个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爆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第一轮炮击，就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地上躺倒了一大片。
元军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刚刚还在追击“溃败”的红巾军，眼看就要建功立业，转眼间就陷入了包围和炮击之中。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很多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呆立当场。
“火炮！红巾军有火炮！好多火炮！”
“埋伏！有埋伏！我们中计了！”
“快跑啊！跑啊！”
“救命！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救我！”
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在战场上回荡，震耳欲聋。
元军的追击势头，戛然而止，像一辆疾驰的马车突然撞上了一堵墙。
孛罗帖木儿在炮声响起的一瞬间，心脏猛地一沉，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他猛地勒住战马，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混乱的部队、惊恐的士兵、遍地的尸体和伤员，以及从东边树林中涌出的红巾军伏兵，黑压压的一片，漫山遍野。
“中计了……”孛罗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伏击，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会被红巾军识破，还被他们将计就计，反打了一个伏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元帅！红巾军伏兵杀出来了！两面夹击！咱们怎么办？”副将策马冲到他身边，脸色煞白，焦急地问道。
孛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一旦慌了，就全完了，这五万大军就要交代在这里。
“传令！稳住阵脚！不许乱！慌什么！”孛罗大声下令，声音都有些变形，“骑兵！左右包抄！冲垮他们的步兵！步兵！结阵防御！盾牌手上前，挡住他们的箭矢！快！”
他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号角声此起彼伏。元军毕竟是正规军，百战之余，虽然遭到了突然打击，但在各级军官的呵斥和指挥下，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起防御。骑兵开始向两翼运动，试图迂回包抄李喜喜的步兵。步兵则收缩阵型，竖起盾牌，组成了一道临时防线。
然而，刘承业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要的就是一鼓作气。
“第二轮齐射！放！”
“轰轰轰轰——！！！”
又是一轮炮击，地动山摇。这一次，炮弹落在了元军骑兵集结的区域，那里人马密集。十几枚炮弹砸入骑兵群中，将人和马一起打倒，人仰马翻。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狂奔，将更多的士兵撞倒、踩伤，阵型大乱。骑兵的包抄行动，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化为泡影。
“火枪兵！前进！”刘承业继续下令，声音冰冷。
三千火枪兵排成三列横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咔咔咔，向前推进，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他们走到距离元军阵线约两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前排的士兵单膝跪地，中排的士兵弯腰站立，后排的士兵直立。三排火枪，形成了三层立体火力网。
“第一排——放！”
“砰砰砰！”
一千支火绳枪同时开火，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刺鼻的火药味充斥在空气中。铅弹如同飞蝗一般，带着尖锐的啸音，射向元军的阵线。盾牌被击穿，木屑纷飞；盔甲被击破，铁片四溅；士兵们惨叫着倒下，鲜血喷涌。
“第二排——放！”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毫不间断。元军阵线上，又倒下一片，缺口越来越大。
“第三排——放！”
“砰砰砰！”
三轮齐射之后，元军的前排阵线已经千疮百孔，如同破布一般，死伤累累，尸横遍野。盾牌手上几乎伤亡殆尽，盾牌散落一地，后面的长枪手直接暴露在了火枪的射程之内，瑟瑟发抖。
而就在火枪兵射击的同时，李喜喜的步兵也已经冲到了元军阵前，如同两股巨浪猛烈地碰撞在一起。长枪如林，狠狠地刺向元军的阵线，噗嗤噗嗤，刺入肉体。刀光闪烁，血肉横飞，残肢断臂乱飞。两支军队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田丰的部队也在这个时候杀了回来，如同猛虎下山。他们刚才的“溃败”本来就是演戏，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看到元军被压制，士气低落，立刻掉头反击，嗷嗷叫着从另一个方向杀向元军，打了元军一个措手不及。
红巾军三路夹击，元军陷入了全面的被动，如同瓮中之鳖。
孛罗帖木儿在亲兵的护卫下，退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高地上，脸色灰败。他看着战场上的局势，一颗心不断下沉，如坠冰窟。他的部队虽然在人数上仍然占优，但士气已经崩溃，阵型已经散乱，各自为战，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尤其是红巾军的火炮，每一次轰鸣，都带走一片生命，让元军士兵心惊胆战，魂飞魄散，不敢向前。
“元帅！顶不住了！伤亡太大了！撤吧！”副将苦苦哀求，声音带着哭腔。
“不能撤！”孛罗怒吼，眼睛瞪得溜圆，“撤了就全完了！功亏一篑！给本帅顶住！谁敢后退，格杀勿论！杀！”
他亲自带着亲兵队，冲到阵前，挥舞着狼牙棒，斩杀了几名后退的士兵，脑袋都被砸碎了，试图稳住阵脚，杀一儆百。但效果甚微。在火炮和火枪的持续打击下，元军的士气已经降到了冰点，恐惧已经占据了他们的内心。士兵们宁愿面对孛罗的屠刀，也不愿意面对那夺命的炮弹和铅弹，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战斗从申时一直持续到酉时，太阳渐渐西沉，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缓缓落入地平线。天边染上了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色，如同泼洒的鲜血。
元军已经伤亡了两万余人，尸体堆积如山，剩余的部队也大多带伤，筋疲力尽，士气彻底崩溃，斗志全无。战场上，到处都是元军士兵的尸体和伤员，哀嚎遍野，鲜血染红了土地，汇成了一条条小溪，汩汩流淌，流入南侧的溪流中，将清澈的溪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孛罗帖木儿站在高地上，看着眼前的惨状，心如刀绞，双手微微颤抖。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纵横天下，从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从没有这么狼狈过。两万精锐，他苦心经营的精锐，就这么葬送在了这里，毁于一旦。
他恨。恨刘福通，恨田丰，恨李喜喜，更恨那个坐在轮椅上指挥火炮的瘸子，那个该死的刘承业！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恨的时候。再不撤，剩下的五万人也要交代在这里，连老本都要赔光。
“传令……”孛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屈辱，“撤军！撤回汴梁！快！”
“是！”
撤退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号角声凄厉。元军如蒙大赦，纷纷掉头，像没头苍蝇一样，向北逃窜。什么队形、什么秩序、什么荣誉，全都顾不上了。士兵们丢下武器、丢下旗帜、丢下伤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了命地逃跑，恨不能插上翅膀。
“追！”田丰见状，大喝一声，率军追击，一马当先。
红巾军士气大振，一路追杀，撵着元军的屁股打，刀砍枪刺，又留下了不少元军的性命。一直追出二十多里，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刘福通才下令收兵，鸣金收兵。
这一仗，红巾军大获全胜。
战果统计很快送到了中军大帐，写在纸上：毙伤元军两万三千余人，俘虏五千余人，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粮草辎重无数，堆积如山。红巾军自身的伤亡，只有不到六千人。
刘福通看着战报，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这一仗打得好！痛快！孛罗帖木儿这回可算是栽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帐中众将也都喜气洋洋，眉飞色舞，纷纷向刘福通道贺，大帐中一片欢声笑语。
田丰走到刘承业面前，郑重其事地抱拳行礼，深深一躬：“少帅，末将服了！您真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要不是您提醒，末将今天就栽在黑风谷了！这条命，是您救的！”
刘承业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神色平静：“田将军客气了。这是大家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若非田将军临危不乱，演得逼真，李将军及时出击，也无法取胜。”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的夜空，目光深邃，语气转为凝重：“孛罗帖木儿虽然败了，但汴梁还有数万守军，城防坚固，粮草充足，不是那么好打的。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大家不可掉以轻心。”
帐中的气氛，稍微凝重了一些，喜悦之情被冲淡了几分。
但刘福通很快打破了沉默，大手一挥：“怕什么！咱们有火炮，有火枪，还怕他一座汴梁城不成？大不了再轰他娘的几天几夜！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然后兵发汴梁！一举拿下！”
“是！”
众将齐声应诺，士气高昂，声震屋瓦。
汴梁，就在前方。
胜利的曙光，已经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