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辰时。
日头已经升起老高，金色的阳光洒在汴梁城西的红巾军大营上，将连绵的帐篷镀上了一层暖色。营地上空炊烟袅袅，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和战马嘶鸣声，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中牟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军，像一阵风刮过每个角落。士气高涨到了顶点，士兵们走路都带着风，说话都比平时大声三分，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在他们看来，连孛罗帖木儿这样的名将都被打败了，狼狈逃窜，汴梁城，也不过是囊中之物罢了，早晚的事。
大营正中，一面绣着斗大的“刘”字的大纛迎风飘扬，猎猎作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大纛下，是中军大帐，帐帘高高挑起，阳光斜斜地照入帐内。
帐中，刘福通高坐主位，一身戎装，精神矍铄，面带红光。众将分列两侧，一个个面带喜色，精神抖擞，盔甲鲜明，昂首挺胸，与几天前的凝重判若两人。
“报——！”
一名传令兵飞奔而入，脚步急促，溅起些许尘土，单膝跪地，高举一份文书，气喘吁吁：“启禀摄政王！郑州急报！”
“念！”刘福通道，声音洪亮。
传令兵展开文书，朗声念道，声音清晰：“郑州守将哈剌章，因援军败绩，城中粮草断绝，士气崩溃，已于昨日开城投降！我军已全面接管郑州防务！请摄政王示下！”
“好！”刘福通猛地一拍案几，啪的一声脆响，站起身来，哈哈大笑，笑声在大帐中回荡，“哈剌章这小子，倒是识相！知道大势已去，省了咱们一番功夫！不然等咱们腾出手来，炮轰郑州，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帐中众将也纷纷叫好，喜气洋洋，互相道贺，大帐中一片欢腾。
田丰拱手出列，朗声道：“恭喜摄政王！郑州已下，汴梁孤立无援，此战必胜！中原定矣！”
“是啊！摄政王洪福齐天！红巾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众将齐声附和，声震屋瓦。
刘福通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连摆手：“都是诸位的功劳！等拿下汴梁，本帅为诸位请功！人人有赏！”
他顿了顿，收敛笑容，正色道，目光扫过众将：“不过，高兴归高兴，仗还是要认真打，不可轻敌。汴梁不比郑州，城高池深，城防坚固，守军尚有数万，且粮草充足。孛罗帖木儿虽然新败，但此人用兵狡诈，诡计多端，不可大意，须防他狗急跳墙。诸位以为，下一步该如何打？”
众将对视一眼，纷纷发表意见，七嘴八舌。
“摄政王，末将以为，应该四面围攻，让他顾此失彼，首尾不能相顾！”一名将领大声道，挥舞着手臂。
“对！咱们十万大军，四面齐攻，看他能守几面！累也累死他！”
“末将愿率部攻东门！立下军令状！”
“末将愿攻北门！不破城门誓不还！”
众将纷纷请战，士气高昂，恨不得立刻插翅飞上汴梁城头。
刘福通听着众将的意见，频频点头，捋着胡须，似乎也觉得四面围攻是个好主意，简单直接。他正要下令，却听到一个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伯父，侄儿以为，四面围攻，并非上策。”
说话的是刘承业。他坐在轮椅上，位置在大帐的左侧靠后的地方，并不显眼。但他的声音一响起，大帐中便安静了下来，众将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带着好奇和期待。
刘福通挑了挑眉：“哦？承业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刘承业转动轮椅，双手推动轮圈，向前挪了几步，让自己更靠近地图一些。他伸手指向地图上的汴梁城，手指在城墙上划过，缓缓说道，声音平静而清晰：“汴梁城，周回数十里，城墙高三丈有余，皆为砖石所筑，护城河宽五丈，深不见底，引黄河水灌注，水流湍急。四面城门，各有瓮城，城楼高耸，易守难攻。这样的坚城，金国时期曾抵御蒙古大军多年，如果四面围攻，兵力必然分散，每一面的兵力都不足以形成绝对优势，反而会让守军利用内线优势，机动调配兵力，逐个击破，咱们反倒会陷入被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咱们的火炮有限，只有五十门。如果分散到四面，每一面只能分到十几门，火力不足以轰开城墙，隔靴搔痒。但如果集中使用，就能在一点上形成绝对的火力优势，如同铁锤砸核桃，轰开缺口，打开突破口，一举破城。”
刘福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有道理。那你觉得，应该主攻哪一门？哪一处最薄弱？”
“西门。”刘承业毫不犹豫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原因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节分明：“第一，西门外的地势最为开阔，一马平川，适合火炮展开和步兵列阵，便于发挥火力优势。东门外是河道，水网密布；北门外是丘陵，高低不平；南门外是民居密集区，碍手碍脚，都不利于火炮发挥威力。”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孛罗帖木儿的主力，根据斥候探报，部署在北门和东门。他预料咱们会从这两个方向主攻，因为北门通往黄河渡口，可接应援军；东门通往山东，可联络各地元军。西门相对来说，防守比较薄弱，是他的软肋。”
他再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坚定：“第三，西门内的街道，宽阔笔直，直通孛罗帖木儿的平章府，也就是他的指挥中枢。一旦突破西门，大军可以沿主干道长驱直入，直插城中要害，迅速控制全城，擒贼先擒王。”
他总结道，目光扫过众将：“所以，侄儿建议，将所有火炮集中到西门，全力轰击西门城墙，不惜弹药。同时，派少量部队佯攻其他三门，虚张声势，牵制守军，让他摸不清咱们的真实意图。等西门城墙被轰开，主力从缺口突入，一举拿下汴梁！毕其功于一役！”
大帐中安静了片刻，落针可闻，众将都在思考刘承业的建议，细细品味其中的道理。
刘福通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好！就这么办！承业此计甚妙！”
他站起身，开始下达命令，声音洪亮，不容置疑：“李喜喜！”
“末将在！”李喜喜应声出列，抱拳躬身。
“你率两万步兵，佯攻北门和东门。声势要大，旗帜要多，锣鼓要响，让孛罗以为咱们要从这两个方向主攻，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但记住，是佯攻，做做样子，不要真的拼命，保存实力！”
“末将领命！”李喜喜抱拳道。
“田丰！”
“末将在！”田丰出列。
“你率三万主力，集结在西门外的红巾军大营中，养精蓄锐，随时准备突击！一旦城墙被轰开，你第一个给我冲进去！”
“末将领命！”田丰大声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承业！”
“侄儿在。”
“火器营全部移到西门，寻找合适阵地，全力轰城！本帅给你三天时间，能不能轰开西门？”
刘承业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自信：“伯父放心，不用三天。两天之内，侄儿必破西门！若破不了，提头来见！”
“好！有志气！”刘福通大手一挥，意气风发，“都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开始攻城！拿下汴梁，就在此一举！”
“是！”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震天，然后鱼贯退出大帐，各自回营准备，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大帐中，只剩下刘福通和刘承业伯侄二人。
刘福通走到刘承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宽厚温暖：“承业，辛苦你了。”
刘承业抬起头，看着伯父布满皱纹却充满信任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伯父言重了，这都是侄儿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望向帐外汴梁城的方向，目光深邃：“汴梁城，很快就会是我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