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红巾军大营中一片忙碌，像一锅烧开的水，热气腾腾。
各部按照命令，开始紧锣密鼓地调整部署。传令兵往来穿梭，脚步声急促，号令声此起彼伏。李喜喜率部浩浩荡荡地向北门和东门方向移动，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营寨，竖起大量旗帜，红的、黄的、蓝的，迎风招展，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营寨中炊烟四起，锣鼓喧天，时不时还有小股部队出营游弋，做出即将攻城的架势，声势浩大。
田丰的主力则悄悄地、像狸猫一样向西门方向集结，隐藏在原有的营地之中，帐篷不增不减，旗帜不多不少，尽量不引起注意。士兵们藏在帐篷里，磨刀霍霍，擦拭兵器，低声交谈，不让城内的元军看清虚实。
最重要的，是火器营的调动。
五十门火炮，每一门都重达千斤以上，炮管黝黑发亮，需要用四匹健壮的骡马拖拽，车辙深深。要将它们从南门外的营地，转移到西门外的阵地，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光是路程就有四五里。好在红巾军对此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士兵们喊着号子，挖的挖、抬的抬、拉的拉，忙而不乱，汗流浃背。骡马打着响鼻，奋力向前，蹄子刨着地面。
刘承业亲自指挥着火炮的转移和阵地的选择。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在西门外的旷野上来回巡视，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最终在西门以西两里处，选了一处略微隆起的高地，作为炮兵阵地。这里地势略高于城墙，火炮可以以俯角射击城墙的顶部，弹道更低伸，杀伤效果更好。而且，这里的地面比较坚实，是黄黏土，火炮不容易下陷，稳定性好。
“每门炮的间距，保持五丈，不要太密，也不要太疏。”刘承业对炮兵指挥官白不信吩咐道，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炮口对准城墙的同一段，集中在西门城楼以南三十丈到五十丈之间的区域，那里看起来是后来修补过的，相对薄弱。这样，所有炮弹就能集中打击同一段城墙，力量汇聚一点，更容易轰开缺口。记住了吗？”
“是！少帅放心，末将明白！”白不信抱拳领命，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转身跑去指挥。
士兵们开始挖掘炮位，夯实地面，汗如雨下，架设火炮。五十门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汴梁西城墙，像一排沉默的巨兽。阳光下，炮管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城墙上，孛罗帖木儿正站在西门城楼上，手扶垛口，看着城外红巾军的调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中牟一战，他损失了两万多精锐，元气大伤，想起来就心头滴血。回到汴梁后，他又气又恨，摔了好几个茶杯，恨不得立刻率军出城，跟红巾军拼个你死我活，一雪前耻。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现在出城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正中对方下怀。唯一的办法，就是凭借坚城固守，等待时机，等待可能到来的援军。
“将军，红巾军把火炮都集中到西门了，看样子至少有三四十门。”副将指着城外，压低声音道，脸上带着忧虑，“他们是打算主攻西门，来硬的了。”
孛罗冷哼一声，拳头重重砸在城墙上：“本帅看到了，瞎子的眼睛都看得出来。”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众将下令，声音冰冷而决绝：“传令下去，西门加派五千守军，把预备队调上来！所有的滚木、礌石、金汁、檑木，都给我搬到西门城墙上！越多越好！另外，在城墙后面，距离城墙五十步的地方，连夜给我修筑一道内墙，用砖石，用沙袋，用门板，什么都行！就算外墙被轰开了，咱们还有内墙可以守！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炮弹！”
“是！”众将齐声应命。
“还有，”孛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像毒蛇的信子，“把城里的百姓，不管男女老少，都给我驱赶到城墙上守城！每家每户，出一个男丁，不出人就交钱！敢抗命者，斩！敢后退者，斩！敢通敌者，夷三族！一个不留！”
副将心中一凛，后背一阵发凉，但还是连忙应命：“遵命！”
这道命令，意味着汴梁城中的数十万无辜百姓，都将被卷入这场血腥的战争。他们将被迫拿起武器，站在城墙上，成为元军的肉盾，用血肉之躯抵挡红巾军的炮弹和箭矢。孛罗帖木儿这是在用百姓的生命，来消耗红巾军的弹药，拖延时间。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很快，汴梁城中就响起了哭声、骂声、哀嚎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元军士兵挨家挨户地踹门，粗暴地将家中的男丁拖出来，老的少的都不放过，塞给他们锈迹斑斑的刀枪，甚至木棍锄头，驱赶他们上城墙。稍有反抗，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鞭子抽，甚至当场斩杀，血溅街头。
整个汴梁城，笼罩在恐惧之中，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但孛罗帖木儿不在乎，他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现在只想守住汴梁，只想报仇雪恨，只想保住自己的权位。至于百姓的死活，那不是他考虑的事情，不过是些蝼蚁罢了。
夜幕降临，汴梁城外，红巾军大营中灯火通明，火把噼啪作响。士兵们正在连夜做着最后的准备，没有人休息。磨刀的磨刀，霍霍有声；擦枪的擦枪，仔细认真；搬运弹药的搬运弹药，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紧张和兴奋，还有一种淡淡的火药味。
刘承业坐在自己的帐篷里，一盏油灯放在案上，橘黄色的光芒映照着他消瘦的脸庞。他手里拿着一张汴梁城的详细地图，这是花了重金，从一个曾经在汴梁居住过多年的商人手中买来的。地图画得很精细，汴梁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坊市、每一个衙门、甚至水井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着，从西门开始，沿着主干道，经过十字街口，绕过鼓楼，最终停在了西门内的一个位置上。
那里，是一个占地颇广的府邸，标注着四个字：平章府。
孛罗帖木儿的老巢。
“两天。”刘承业自言自语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两天之内，我必踏入此门。”
他抬起头，望向帐外。夜色深沉，星光暗淡，只有营地的火光映照着天空。远处，汴梁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不语。
明天，就是决战之日。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