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汴梁城西，红巾军大营。
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盆，悬挂在天上，无情地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扭曲了。营帐被晒得发烫，手碰上去都觉得灼人。地面蒸腾着热气，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留下一层黏糊糊的盐渍。知了在远处的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吱——吱——，一声接着一声，更添了几分烦躁。
攻城战，已经打了整整五十四天。
两个月来，炮声几乎没有停歇过。每天清晨，太阳刚升起，红巾军的火炮就开始轰鸣，如同闷雷滚滚，一直持续到黄昏。五十门火炮轮番射击，将数以万计的炮弹倾泻在汴梁西城墙上，轰隆隆的声音日夜不息。
西城墙已经面目全非，像一张被麻子啃过的脸。原本平整的墙面，现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和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城垛被削平了一大片，豁牙锯齿；城楼也被轰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焦黑的木梁和瓦砾，摇摇欲坠。城墙脚下的护城河，已经被碎石和泥土填平了一段，形成了一条通往城墙根的缓坡通道。
但城墙，依然没有倒塌。
每当红巾军的火炮轰开一段缺口，元军就会在当天夜里，像蚂蚁一样蜂拥而上，用沙袋、砖石、木料，甚至是百姓家的门板和拆下来的房梁，将缺口堵上。第二天天亮，红巾军看到的，又是一道完整的城墙——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到处是补丁，但依然屹立不倒。
孛罗帖木儿下了死命令：城墙不能倒。谁负责的段落出了问题，谁提头来见，全家问斩。为了保住城墙，元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每天都有上百人被炮弹击中，血肉模糊，死在城墙上。尸体来不及运走，天气又热，很快就腐烂发臭，就直接被填入缺口，充当堵漏的材料，与沙袋砖石混在一起。
两个月下来，死在城墙上的元军和强征的民夫，已经超过了八千人，城墙上弥漫着一股尸臭味。
但城墙，终究还是没倒。
红巾军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为了攻城，红巾军发动了大小十余次进攻。有时候是试探性的小规模攻击，有时候是数千人的大规模冲锋，喊杀声震天。但每一次，都被元军打了回来，城下堆满了尸体。
元军的防守非常顽强，可以说是疯狂。滚木、礌石、金汁、箭矢、热油，各种守城武器轮番上阵，毫不吝啬。红巾军士兵往往刚冲到城墙下，就被劈头盖脸的滚木礌石砸死一片，脑浆迸裂。好不容易架上云梯，又被滚烫的金汁浇得皮开肉绽，惨叫着摔下来，在地上打滚哀嚎。
两个月下来，红巾军的伤亡也超过了万人。虽然比起元军的损失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太大，但对于士气的打击，却是显而易见的。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少了，抱怨的声音多了，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疲惫和迷茫。就连一些将领，也开始出现了急躁的情绪，私下里议论纷纷。
这天上午，例行的军事会议。
大帐中，热气蒸腾，像个蒸笼。众将一个个汗流浃背，盔甲都湿透了，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眉头紧锁。
田丰第一个开口，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分，带着一股火气：“他娘的！孛罗这狗贼，还真能扛！都轰了两个月了，还没轰开！弟兄们死伤不少了，再这么下去，士气都要打没了！天天啃这硬骨头，牙都快崩了！”
李喜喜也皱着眉头附和，用袖子擦了把汗：“是啊，摄政王，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钝刀子割肉，疼的是咱们。要不，咱们换个门试试？东门？北门？说不定那边的防守会薄弱一些，找个软柿子捏？”
“换门？”另一名将领摇头道，一脸为难，“换门就得重新部署火炮，又要耽误好几天，劳师动众。而且，其他门的城外地形不如西门开阔，不是河道就是丘陵，火炮效果会更差，有力使不上。”
“那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田丰急了，拍了下大腿，“两个月了！再耗下去，粮食都快不够了！弟兄们肚子里都没油水了！”
大帐中，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嗡嗡作响。
刘福通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一言不发，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他的心情也很烦躁，像有一团火在烧。两个月打不下汴梁，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面上无光。他原本以为，有火炮助阵，拿下汴梁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摧枯拉朽。没想到，孛罗帖木儿这么顽强，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硬是扛了两个月。
他看向刘承业，希望他能拿出个主意来，打破这个僵局。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位置在大帐的一角，稍微靠后。相比于其他人的焦躁不安，他显得格外平静，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他手中端着一碗凉茶，慢慢地喝着，目光低垂，看着碗中浅褐色的茶水。
“承业，你怎么看？”刘福通开口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
大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刘承业，等着他说话。
刘承业放下茶碗，动作从容，擦了擦嘴角，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急什么。”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让众将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咱们耗得起，城里耗不起。”刘承业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汴梁虽然大，存粮虽然多，但十几万军民吃喝拉撒，一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坐吃山空。孛罗帖木儿为了守城，又把城里的百姓都赶上城墙，这些人也要吃饭，更是增加了负担。再耗半个月，最多一个月，城里就该断粮了。到时候，不攻自破。”
田丰嘟囔道，声音有些不服气：“可是少帅，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咱们的粮食，还能撑两个月。”刘承业打断了他，目光转向田丰，语气笃定，“而且，山东那边，郭菩萨已经在组织运粮了，征集了不少船只车辆。第二批粮草，预计半个月后就能到。所以，粮食不是问题，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咱们的火炮虽然轰不开城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钝刀子割肉也是割。这两个月，元军的伤亡至少在八千以上，加上那些被强征的民夫，总数可能超过一万五。孛罗帖木儿的守军，原本也就六七万人。去掉伤亡的，再去掉中牟损失的，他现在手里的可用之兵，不会超过四万，而且很多都是强征的百姓，士气低落，战斗力有限，不过是充个数罢了。”
他总结道，目光扫过众将：“所以，现在的局面，不是咱们打不下来，而是时机未到。再等等，等城里的粮食耗尽，等守军的士气崩溃，等咱们的新武器到位，那时候再发动总攻，事半功倍，一举可定。”
“新武器？”李喜喜眼睛一亮，身子前倾，“少帅说的是开花弹？那个传说中会爆炸的东西？”
刘承业点了点头：“雷大锤那边，新做了一批开花弹，正在试验，听说炸得挺响。前几天来信说，效果不错，威力不小。如果顺利的话，再过十天左右，就能送到前线来。”
“开花弹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讲究？”有将领好奇地问道，挠了挠头。
“就是在炮弹里面装上火药和铁砂、碎铁片，用引信引爆。”刘承业解释道，用手比划着，“打出去之后，落到人群里爆炸，轰的一声，碎片四溅，杀伤范围很大，一扫一大片。用来轰城墙效果一般，不如实心弹有劲，但用来杀伤人员，对付密集的人群，效果比实心弹好得多，一炸一片。”
众将听了，都来了精神，眼睛发光，交头接耳。
“那感情好！到时候往城里轰，炸他个人仰马翻！看他们还敢不敢站那么密！”
“对！看孛罗那小子还怎么嚣张！炸死他丫的！”
大帐中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愁云散去了一些。
刘福通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好！那就再等等。传令下去，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段时间，胜利就在眼前！告诉他们，咱们有新武器了！”
“是！”
众将齐声应诺，然后鱼贯退出大帐，脚步也轻快了些。
刘福通留下刘承业，等其他人都走了，才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带着一丝忧虑：“承业，你跟伯父说实话，这汴梁城，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打下来？给我个准话。”
刘承业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然后道：“伯父，如果只靠火炮轰城，恐怕还要一两个月，甚至更久。这城墙修得太厚实了。”
“这么久？”刘福通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但如果用别的法子，也许会快一些。”刘承业补充道，目光闪烁。
“什么法子？”刘福通连忙追问，身子前倾，“快说！”
刘承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伯父，你有没有想过，从地下打进去？”
“地下？”刘福通一愣，没反应过来。
“挖地道。”刘承业道，用手指了指脚下，“从城外挖一条地道，穿过城墙的地基，一直通到城内。然后，在地道的尽头，埋上大量的火药，引爆。城墙的地基被炸毁，上面的城墙自然就会失去支撑，坍塌下来。到时候，咱们再从缺口冲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刘福通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釜底抽薪！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这个法子，风险很大。”刘承业道，神色凝重，“挖地道需要时间，而且很容易被守军发现。一旦被发现，他们会在城内反向挖掘，破坏咱们的地道，或者在洞口灌水、放烟，把里面的士兵淹死熏死。而且，就算成功炸开了城墙，如果后续部队跟进不及时，也会功亏一篑，白白浪费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侄儿原本想等开花弹到了再说，稳妥一些。但既然伯父问起，这个法子也可以考虑，双管齐下。”
刘福通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然后道：“两个法子，一起准备。开花弹继续催，让他们抓紧时间。地道也挖，选可靠的人，秘密进行。双管齐下，总有一个能奏效。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是。”刘承业应道，“侄儿这就去安排。”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正是行事的好时候。
一支由工兵组成的挖掘小队，共三十人，都是挑选出来的精壮可靠之人，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地潜行到西门以北三里处的一片小树林中。这里远离双方的主阵地，比较偏僻，不容易被发现。
他们没有使用工具发出太大的声响，而是用手刨、用铲子挖，小心翼翼地将泥土装入麻袋，再运到远处的树林深处倒掉，掩盖痕迹。
地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而在地下三尺深处，一条通向汴梁城的地道，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像一条沉默的毒蛇。
与此同时，遥远的后方，承天府的兵工厂中，雷大锤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指挥着工匠们，将一枚枚崭新的开花弹装箱打包，准备运往前线。铁与火的气息弥漫在整个作坊里。
汴梁城的命运，正在被这两条看不见的线索，悄然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