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午后。
日头正毒，汴梁城西的红巾军大营中热浪蒸腾，连空气都扭曲变形。士兵们大多躲在帐篷里避暑，只有少数哨兵站在烈日下值守，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声，伴随着骡马的嘶鸣和吆喝声。一支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缓缓向大营驶来。
这支车队很长，足有五六十辆马车，每辆车上都堆满了木箱，用厚厚的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护卫在车队两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不离刀柄。车轮碾过干燥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辙印，可见车上的货物分量不轻。
车队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古铜色的脸庞被烟火熏得发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短褂，敞着怀，露出结实如铁的胸膛，腰间别着一把铁锤，锤柄磨得油光发亮。正是雷大锤。
雷大锤，本名雷震，原是济南城官作坊的一名老铁匠，祖传三代的手艺。刘承业在济南创办匠作坊时，他是第一批加入的工匠。此人天生神力，双臂一晃有千斤之力，又肯钻研琢磨，很快就掌握了火炮铸造和火药配制的关键技术，成了匠作坊里的顶梁柱。刘承业见他为人可靠、手艺精湛，便任命他为匠作监令，同时将新式弹药的研制任务交给了他。他也不负所托，废寝忘食地反复试验，短短几个月，就先后研制出了开花弹和燃烧弹。
车队在大营门口停下，验过令牌后缓缓驶入。沿途的士兵纷纷驻足观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盖着油布的箱子，小声议论着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
雷大锤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向中军大帐，脚步生风。他远远就看到刘承业坐在轮椅上，正在帐外的一棵大树下乘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少帅！末将来迟了！”雷大锤几步抢到刘承业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像敲钟，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刘承业放下蒲扇，微笑着摆了摆手：“起来吧，一路辛苦了，看你这一身的灰。”
“不辛苦！能给少帅办事，是末将的福分！”雷大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迫不及待地指着身后的马车，眉飞色舞地说道，“少帅，您要的东西，末将给您带来了！五百枚燃烧弹，一百五十枚开花弹！全是按照您的配方做的，末将亲自盯着，一枚一枚检验过的！保证没问题！”
“好！”刘承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效果如何？试过没有？”
“好得很！好得不得了！”雷大锤搓了搓手，眼睛里闪着光，像个献宝的孩子，“燃烧弹用的是您说的配方，沥青、硫磺、松香、硝石，再加上少许桐油，搅拌均匀后装入弹体。末将试了好几回，点着了用水都浇不灭，非得用沙子盖才行！而且燃烧时间长，一枚弹能烧小半个时辰，能把一间屋子烧得干干净净！”
他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开花弹也试了，十枚里有七八枚能炸，就是威力还差了点，铁砂不够多，炸开的范围不够大，有些铁砂还没巴掌大。末将正在琢磨改进的法子，下次应该能更好。”
刘承业满意地点了点头：“能炸就行，万事开头难。第一次做，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回头你把改进的思路写下来，我帮你看看，一起琢磨琢磨。”
“哎！好嘞！”雷大锤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刘承业转动轮椅，来到一辆马车前，掀开油布的一角，露出一只木箱。木箱是用坚实的松木打造的，外面刷了一层桐油防潮。箱盖上用墨笔写着“燃烧弹·壹”的字样，旁边还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里面画着一个火焰的图案——这是刘承业规定的危险品标识，警示所有人小心火烛。
他伸手敲了敲木箱，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沉闷回响，心中暗暗盘算。
燃烧弹，在这个时代，是一种全新的武器，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它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将易燃材料装入薄铁皮制成的弹体中，用引信点燃，发射到目标区域后，引信引爆弹体，将燃烧剂抛洒出去，引燃周围的物体。
这种武器的威力，不在于直接杀伤多少人，而在于制造混乱和恐慌。想象一下，当你所在的城市里突然到处起火，而且火势用水都浇不灭，那种绝望和恐惧，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更何况，现在是夏天，天干物燥，房屋大多是木质结构，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刘承业放下油布，转头对雷大锤道：“你辛苦了，先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就让孛罗帖木儿尝尝咱们的新武器，给他一个惊喜。”
“是！”雷大锤抱拳行礼，兴冲冲地跟着亲兵去休息了，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当天晚上，中军大帐中灯火通明。
刘承业召集了火器营的所有军官，开了一个简短的战术会议。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汴梁城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各种记号。他在会议上详细说明了燃烧弹和开花弹的使用方法、注意事项，以及明天的具体攻击目标，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
“明天的主要目标，是城内的粮仓和军营。”刘承业指着地图上用红圈标出的位置，说道，“据情报，城内有三个大型粮仓，分别位于西南、西北和城中心。另外，还有四个军营，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明天清晨，先用燃烧弹攻击西南粮仓和西营，制造混乱。等守军忙着救火、手忙脚乱的时候，再用开花弹攻击城墙上的守军，杀伤他们的有生力量，打掉他们的士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严肃：“记住，燃烧弹的引信，要调整到落地后三息左右爆炸。这样，燃烧剂才能充分抛洒开来，覆盖更大的面积。开花弹的引信，要调整到落地前一息爆炸，这样能在空中形成最大的杀伤范围，铁砂从上往下打，防不胜防。都听明白了吗？”
“是！听明白了！”众军官齐声应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七月十三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星辰还未完全隐去。红巾军的炮兵阵地上就已经忙碌起来，人影绰绰。
炮手们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炮膛，用蘸了水的布清理残留的火药渣，调整着炮口的角度，一丝不苟。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装填的不是沉重的实心弹，而是外表涂着醒目红漆的燃烧弹，在晨曦中格外显眼。
这种燃烧弹比实心弹轻一些，但装填起来却更加麻烦，也更加危险。因为弹体内装有易燃易爆的物质，操作不当就可能引发事故，把自己炸上天。炮手们都格外小心，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操作规程进行，不敢有丝毫马虎。
刘承业坐在指挥车上，手举望远镜，镜头对准了汴梁城。他看到，城墙上，元军士兵正在懒洋洋地巡逻，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灾难，还以为又是和往常一样的炮击。
“目标，城内西南粮仓。”刘承业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声音平静而果断，“传令，第一轮射击，所有火炮，使用燃烧弹。角度四十五，距离八百步。三发急速射，打完立刻冷却炮管！”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炮兵阵地上，军官们开始大声下达指令，口令声此起彼伏。
“目标！城内西南粮仓！角度四十五！距离八百步！”
“燃烧弹装填！小心轻放！”
“引信调整！三息！检查引信！”
“准备完毕！”
“点火——！”
“轰轰轰轰——！！！”
五十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声震四野，仿佛平地响起一串惊雷。炮口喷出数尺长的橘红色火焰，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伴随着滚滚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炮兵阵地。五十枚燃烧弹呼啸而出，拖着淡淡的烟迹，划破清晨的天空，越过城墙，落入城中。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毫不停歇。
短短几分钟内，一百五十枚燃烧弹被倾泻到了汴梁城中，如同流星雨一般。
西南方向的粮仓区域，首先遭殃。
燃烧弹落在地上，啪的一声，薄铁皮的弹体炸开，里面的燃烧剂四处飞溅，像一朵朵绽放的死亡之花。这些燃烧剂含有沥青、硫磺、松香等成分，粘性极强，一旦沾上物体，就会牢牢地附着在上面，持续燃烧，甩都甩不掉。
粮仓的屋顶是茅草铺的，墙壁是木板钉的，都是极易燃烧的材料。燃烧剂一沾上去，立刻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火苗蹿起数丈高。火势迅速蔓延，从一座粮仓蔓延到另一座粮仓，速度快得惊人，很快就形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走水了！粮仓着火了！快来人啊！”
“救火！快救火！”
守军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乱哄哄地跑去救火，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他们提着水桶，端着水盆，从水井里打水，试图用水扑灭火焰。但燃烧剂中含有沥青和油脂，遇到水不但不会熄灭，反而会随着水流扩散开来，烧得更旺，火势更大。
“水没用！用水浇不灭！用沙子！用土！”有经验的老兵扯着嗓子喊道。
士兵们又慌忙扔掉水桶，去找沙子和土。但仓促之间，哪里找得到足够的沙土？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粮仓一座接一座地被火焰吞噬，粮食被烧得噼啪作响，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西南粮仓的大火，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西营也遭到了燃烧弹的猛烈攻击。数十枚燃烧弹落入军营中，点燃了帐篷、草料和堆放着的军械。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看到的是一片火海，热浪扑面。许多人被烧伤，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皮开肉绽。战马受惊，挣断缰绳，在营地里狂奔乱撞，踩伤了不少人，嘶鸣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整个西营，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混乱，如同人间地狱。
城墙上，孛罗帖木儿被城内的骚乱惊动了。他昨晚一夜未眠，刚在城楼里合衣躺下，就被嘈杂声吵醒。他快步登上城楼，手扶垛口，向城内望去，看到的景象让他瞬间目瞪口呆，瞳孔骤缩。
只见城内西南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西营方向，也是烟雾弥漫，隐隐传来哭喊声和惨叫声。两处大火，将黎明的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怎么回事？！”孛罗抓住一名跑来报告的军官的衣领，厉声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将军！红巾军……红巾军用了妖术！”那军官满脸惊恐，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嘴唇哆嗦着，“他们打过来的炮弹……会喷火！水都浇不灭！粮仓和军营……都烧起来了！烧光了！”
“妖术？”孛罗脸色铁青，一把推开军官，冲到城墙边，向外望去，双手紧紧抓住垛口，指节发白。
城外，红巾军的炮兵阵地上，炮口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显然，刚才的攻击就是他们发动的。
“混账！混账！”孛罗咬牙切齿，一拳狠狠砸在城垛上，拳头的皮肉被粗糙的砖石磨破，鲜血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征战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武器，自以为见多识广。刀枪剑戟、弓弩箭矢、投石机、火铳、红衣大炮……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会喷火的炮弹？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超出常理！
“查！给我查！看看城里是不是有内奸！”孛罗嘶吼道，声音沙哑，“一定是有人在城里接应，给红巾贼指示目标！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
“是！”副将连忙应命，转身去安排搜查，心里却直打鼓。
但搜查的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折腾了半天，抓了几个无辜百姓拷打，也问不出什么。因为根本就没有内奸。刘承业之所以能精准地打击粮仓和军营，靠的是事先收集的情报、精确的炮击计算和周密的部署。
燃烧弹的攻击，并没有就此停止。
接下来的几天里，红巾军每天都会向城内发射数十枚燃烧弹，有时在清晨，有时在黄昏，有时在半夜。有时候打粮仓，有时候打军营，有时候打民居密集的区域。每次攻击的目标都不一样，飘忽不定，让元军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城内的火灾，此起彼伏，从未断绝。今天这里烧，明天那里烧，后天又是别的地方。守军疲于奔命，百姓人心惶惶，整个汴梁城笼罩在一片恐惧和绝望的气氛中，家家户户都提心吊胆。
更糟糕的是，粮食开始短缺了，这是最致命的。
原本城内的存粮，省着点吃可以支撑三个月左右。但燃烧弹烧掉了两个大型粮仓，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存粮，化为灰烬。剩下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甚至更短。
孛罗帖木儿不得不实行严格的配给制，每人每天的口粮，减少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士兵们饿得头晕眼花，手脚发软；百姓们更是饿得面黄肌瘦，路都走不稳，城中开始出现饿死人的现象。
士气，降到了冰点。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
这天晚上，月明星稀。
孛罗帖木儿独自一人站在城楼上，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望着城外红巾军大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的副将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犹豫再三，低声道：“将军，将士们……都有些撑不住了，怨声载道。您看，要不要……跟红巾军谈判？暂缓一时……”
“谈判？”孛罗猛地转过头，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像刀子一样，“你想投降？”
“不不不！末将不是那个意思！”副将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辩解，“末将的意思是，暂时休战，缓一缓，从长计议……”
“闭嘴！”孛罗厉声打断了他，声音冰冷，“本帅受朝廷厚恩，誓与汴梁共存亡！谁敢再言投降，动摇军心，格杀勿论！休要多言！”
副将吓得浑身一颤，脸色苍白，不敢再多说一句，低头退下。
孛罗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的红巾军大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如同受伤的野兽。
刘承业……你以为，用这种妖术，就能让本帅屈服吗？
你错了！
本帅还有最后一招。
一个让你意想不到的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