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夜。
汴梁城西，红巾军中军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蜡烛和油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刘福通居中而坐，两侧坐着田丰、李喜喜等主要将领，一个个面色凝重。连续数日的燃烧弹攻击虽然取得了显着成效，城内火光冲天，但汴梁城依然屹立不倒，像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这让所有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位置在大帐左侧。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定的光芒，像是黑暗中燃烧的烛火。他已经等了太久，现在是时候抛出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了。
“诸位，”刘承业清了清嗓子，环视帐中众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燃烧弹虽然好用，火烧粮仓，乱了敌军阵脚，但想要单靠它逼降孛罗帖木儿，恐怕还不够。此人性格刚烈，又深受朝廷厚恩，不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绝不会轻易投降。困兽犹斗，不可不防。”
田丰皱眉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少帅说得是。可这汴梁城高池深，城墙厚实，咱们攻了两个月，死伤上万，还是打不下来，弟兄们都快磨得没脾气了。少帅还有什么好法子？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
“有。”刘承业斩钉截铁地说了一个字，掷地有声。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带着好奇和期待。
刘承业转向刘福通：“伯父，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法子吗？”
刘福通微微一怔，旋即想起那天大帐会议后刘承业私下跟他说的那个计划，当时他还半信半疑。他点了点头：“记得。挖地道，炸城墙。”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炸开了锅，众将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挖地道？炸城墙？”李喜喜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道我听说过，是用来偷营劫寨、传递消息的，可从没听说过能炸城墙的！那城墙可不是纸糊的！”
田丰也是一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少帅，城墙可不是木头搭的篱笆，那是砖石砌的，好几丈厚实着呢！火药能炸得动？那玩意儿威力能有那么大？”
其他将领也纷纷摇头，都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简直是天方夜谭。
刘承业不慌不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等众人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诸位将军，你们可曾见过，山里的矿工是怎么开矿的？”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山里开矿，遇到坚硬的大石头，矿工们会用火药把石头炸开。”刘承业解释道，用手比划着，“先在石头上凿一个洞，填进火药，点上引信，轰的一声，大石头就四分五裂了，比用锤子砸省力百倍。城墙虽然厚，但它也是石头砌的，道理是一样的。只要在城墙的地基下面，挖出一个足够大的空间，填进足够多的火药，引爆之后，城墙的地基就会被炸毁。地基一毁，上面的城墙失去了支撑，自然就会坍塌下来，变成一堆废墟。”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法子，我曾经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据说是前朝一位高人留下的秘法。古时候有人用过，效果很好，绝非虚言。”
他巧妙地遮掩了过去，没有透露太多。好在众将都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都被他描述的场景吸引住了，脑海中浮现出城墙轰然倒塌的画面。
“这……”田丰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可行。可是，汴梁城的城墙，光是地基就有两三丈深，上面还有三丈高的墙体，厚实得很。得用多少火药，才能炸得塌？怕不是一个小数目。”
“至少需要三千斤。”刘承业伸出三根手指，语气笃定，“而且，必须是上好的颗粒火药，威力才够。普通的粉末火药，威力不足，炸不开。”
“三千斤！”李喜喜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咱们全军上下，所有的颗粒火药加起来，也就五六千斤吧？一下子用掉一大半，万一炸不开怎么办？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到时候拿什么打炮？”
“所以，必须一次成功，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刘承业道，目光坚定，“只要炸开了城墙，大军从缺口涌入，汴梁就是咱们的了。到时候，城里的火药、兵器、粮草、钱财，都是咱们的，取之不尽。这点投入，值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众将沉默了。他们都在权衡利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眉头紧锁。
刘福通皱着眉头，沉思良久，才开口道，声音低沉：“承业，你这个法子，有多大把握？给伯父交个底。”
“七成。”刘承业道，没有丝毫犹豫，“只要地道挖得够深，火药填得够多，引信设置得当，炸开城墙的把握至少有七成。剩下的三成，就看老天爷帮不帮忙了。”
“七成……”刘福通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环视众将，“诸位觉得呢？都说说看法。”
田丰第一个表态，一拍大腿：“末将觉得，可以一试！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不如就让少帅试试，成了，咱们就赚了，省时省力；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继续围城。”
“末将也赞同。”李喜喜跟着道，“这两个月，弟兄们死伤不少，士气也有些低落，天天啃硬骨头。如果能用这个法子速战速决，早日拿下汴梁，再好不过了。”
其他将领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觉得可以赌一把。
刘福通见众将都没有异议，便拍了板，大手一挥：“好！就这么办！承业，你需要多少人？多少物资？尽管说！伯父全力支持你！”
“需要一万人，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挖掘，人停挖掘不停。”刘承业道，“另外，还需要几百名有经验的矿工，负责掌握挖掘的方向和深度，这是关键。火药方面，先把全军所有的颗粒火药集中起来，不够的部分，用普通火药代替，混合使用。此外，还需要大量的木板和木柱，用于支撑地道，防止坍塌，把人埋在里面。”
“没问题！”刘福通当即下令，“田丰，你去各营抽调一万人，精壮可靠的，交给承业指挥，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田丰抱拳道。
“李喜喜，你去附近村镇征集有经验的矿工，出高价雇，有多少要多少，尽快带来！”
“末将领命！”李喜喜应道。
“至于火药和木材，从全军库存中优先调拨，不得克扣！”刘福通补充道。
会议结束后，众将散去，各自准备。
刘承业没有休息，立刻行动起来。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连夜在营地中巡视，选择地道入口的位置。
他最终在西门以北三里处，选了一处隐蔽的土坡作为地道入口。这里有一片茂密的榆树林，枝繁叶茂，可以很好地遮挡视线，不易被城上发现。而且，土坡的坡度较大，利于排水，不容易积水导致地道坍塌，安全性更高。
他命人在土坡上搭起几顶大帐篷，将地道入口完全遮盖起来，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军营，与其他营帐无异，根本看不出里面别有洞天。
地道入口的挖掘工作，在当天晚上就开始了，一刻也没有耽搁。
第一批进入地道的，是三十名有经验的矿工，都是从附近煤矿请来的老手。他们手持镐头和铁锹，在确定好方向和深度后，开始向下挖掘，动作熟练而沉稳。挖掘出的泥土，被装入麻袋，由专人接力运出地道，再通过人力传送带，运到远处的河边倒掉，不留痕迹。
为了防止被城内的元军发现，挖掘工作必须在夜间进行，借着夜色的掩护。白天，所有人员都躲在帐篷里休息，养精蓄锐，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到了晚上，才出来继续干活，像一群夜行的老鼠。
刘承业对挖掘工作的要求极为严格，近乎苛刻。
“地道的高度，不能低于五尺，宽度不能小于三尺。”他对矿工头领吩咐道，用手指比划着，“这样，士兵们才能在里边弯腰行走，运送火药也方便，不至于卡住。”
“地道必须挖到城墙地基以下至少一丈的深度。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炸药的力量直接作用于地基，而不是被上面的土层抵消，白费力气。”
“挖掘的方向，要始终保持笔直，不能有偏差。每隔一段距离，就要用罗盘校准一次，绝不能偏斜。一旦偏了，就可能挖到城墙以外，前功尽弃，白白浪费时间。”
矿工头领一一记在心里，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少帅放心，小的挖了二十年的煤窑，什么样的地层没见过？这点活计，不在话下！保准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挖掘工作，就这样夜以继日地进行着，像蚂蚁搬家一样，悄无声息。
第一天，挖进了二十丈。
第二天，挖进了二十五丈。
第三天，挖进了三十丈。
进度越来越快，超出了预期。士兵们虽然不懂挖掘技术，但胜在年轻力壮，人多力量大。他们三人一组，一人挖土，两人运土，配合默契，效率很高。矿工们则负责在前面开路，掌握方向和深度，确保地道沿着正确的路线前进，不出差错。
到第五天的时候，地道已经挖到了城墙根附近，距离城墙地基近在咫尺。负责监听的士兵，甚至能隐隐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元军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少帅，地道已经挖到城墙底下了。”矿工头领向刘承业报告，脸上带着疲惫和兴奋，“接下来，就是在城墙地基下面，挖出一个大空间，用来填装火药。这是最要紧的一步。”
“好。”刘承业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挖多大的空间？”
“按照您的要求，长两丈，宽一丈，高一丈。这样，可以装填大约三千斤火药，绰绰有余。”
“需要多长时间？”
“大概两天，最快也要一天半。”
“好。抓紧时间，越快越好。”刘承业叮嘱道，“记住，挖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千万要小心，不要弄出太大的声响，以免被城上的守军发现。功亏一篑，就全完了。”
“小的明白！少帅放宽心！”矿工头领拍着胸脯道。
接下来的两天，挖掘工作进入了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阶段，如同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矿工们需要在城墙地基的正下方，挖出一个巨大的空洞。这个过程必须极其小心，因为一旦用力过猛，或者挖掘的位置不对，就可能导致地基松动，引起城墙局部坍塌——那样的话，他们自己也会被埋在下面，死无葬身之地。
矿工们用最细小的工具，凿子、小锤、手铲，一点一点地挖掘着，像雕刻一样精细。挖出的泥土，用最小的布袋装好，小心翼翼地运出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噪音，只有泥土被挖落的沙沙声。
城墙上，元军士兵们还在来回巡逻，浑然不知脚下的危险，死神正在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