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夜。
地道已经挖到第七天，距离城墙地基只剩下最后三丈。
地道内，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映照着矿工们黝黑的脸庞。按照矿工头领的估算，最多再有一天一夜，就能挖到预定位置，开始挖掘装填火药的空洞。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顺利进行，胜利在望。
然而，就在这天夜里，意外发生了。
负责挖掘的是一组刚从矿工队换下来的年轻士兵。这几个人二十出头，年轻力壮，干活卖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但经验不足，毛手毛脚，不像那些老矿工一样沉稳。挖掘时遇到一块大石头，嵌在土里，几个人合力用镐头去撬，嘴里喊着号子，用力过猛，镐头滑了一下，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在狭窄的地道里回荡。
这声音在地下听起来不算太大，闷闷的，但在夜深人静的夜晚，顺着土层传导出去，却被城墙上一个耳朵特别尖的元军士兵捕捉到了。
那士兵本来靠着城垛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中听到脚下传来一声异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紧冰冷的砖石地面，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会儿，却除了风声和远处虫鸣，什么都听不到了。
但他不敢大意，心里犯起了嘀咕。他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跑着去找上级报告。
“什么？地下有动静？”百夫长听了士兵的报告，皱起了眉头，有些不以为然，“你小子是不是睡迷糊了，听岔了吧？”
“大人！小的听得真真切切，绝对不是幻觉！”士兵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就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闷响，像是有人在挖东西！错不了！”
百夫长见他说得如此肯定，也不敢怠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立刻将这个消息一级一级地报了上去。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到了孛罗帖木儿的耳中。
此时，孛罗帖木儿正在平章府中批阅公文，案上堆满了告急文书。连日来的燃烧弹攻击，让城内的局势越来越糟糕。粮仓被烧，军营被毁，百姓恐慌，士气低落。他每天都在处理各种坏消息，焦头烂额，心力交瘁，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听到“地下有动静”的报告，他先是一愣，手中的毛笔顿在半空，随即猛地站了起来，带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了一桌。
“地道？！”孛罗脱口而出，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愤怒，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几下。
他快步走到墙上挂着的汴梁城防图前，目光如鹰隼般在地图上扫视着。红巾军连日来只轰炮不攻城，他一直觉得奇怪，不合常理。以刘福通的性格，不可能这么沉得住气。原来，他们在玩阴的！在挖地道！
“传令！”孛罗转过身，对副将下令，声音急促，“立刻在城墙内侧，每隔十步，埋下一口大缸！要大缸！挑选听力最好的士兵，日夜趴在缸边监听！耳朵贴紧了！发现哪里有异常动静，立刻禀报！不得延误！”
“是！”副将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元军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从城中各处搜集来数十口大水缸，有老百姓家里的，有酒坊的，甚至有寺庙里的。在城墙内侧每隔十步挖一个坑，将水缸埋入土中，只露出缸口，周围用土夯实。然后，挑选出听力最好的士兵，让他们趴在缸口边上，侧耳倾听地下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方法，在古代被称为“听瓮”，是一种专门用来侦测敌方挖掘地道的传统方法，由来已久。声音在固体中传播的速度比在空气中快得多，通过埋在地下的水缸，可以清晰地放大远处传来的挖掘声，就像现代的听诊器一样。
然而，红巾军的斥候也不是吃干饭的，个个都是机灵鬼。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城内的异常动静。
“少帅，城里不对劲。”一名斥候队长猫着腰，匆匆来到刘承业的帐篷，低声禀报道，神色有些紧张，“元军在城墙内侧埋了很多大缸，密密麻麻的，还有人趴在缸边上听，耳朵贴着缸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承业心中一凛，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听瓮。
他没想到，孛罗帖木儿这么快就想到了这个法子，反应如此迅速。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蒙古将领的警觉性和应变能力，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少帅，怎么办？”旁边的将领有些急了，搓着手，“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地道的位置，咱们这七天的功夫就白费了！弟兄们的血汗可就白流了！”
“慌什么。”刘承业摆了摆手，面色依然平静，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传我命令，三件事，立刻去办。”
“第一，地道加快速度，从现在开始，两班倒，昼夜不停，人停挖掘不停。矿工队负责在前面挖掘，士兵队负责在后面运土，一刻都不能停，争取时间。”
“第二，火炮增加轰击频率，从现在开始，所有火炮，不分昼夜，轮番轰击。每隔一刻钟，发射一轮，不要停。声音越大越好，节奏越乱越好，越没有规律越好。我要让整个汴梁城都淹没在炮声中，震聋他们的耳朵，盖住地下的动静！”
“第三，派出更多斥候，换上夜行衣，严密监视城内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城墙附近。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不得有误。”
“是！”将领领命而去，脚步飞快。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很快，城外的火炮就重新轰鸣起来，而且比之前密集了整整一倍，仿佛要把天都轰塌。五十门火炮，不再像之前那样有规律地齐射，而是各自为战，你一发我一发，杂乱无章地轰击着，毫无节奏可言。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在这种震耳欲聋的噪音干扰下，城内的听瓮兵根本听不清地下的动静。他们只能听到轰隆隆的炮声，以及炮声引起的回声和共振，耳朵嗡嗡作响，脑袋都大了。偶尔似乎听到一些异响，也无法分辨是挖掘声还是炮声引起的错觉，根本无法判断。
“将军，炮声太响了，什么都听不清楚，耳朵都快聋了！”听瓮兵苦着脸向孛罗帖木儿报告，一脸无奈。
孛罗帖木儿站在城墙上，手扶垛口，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砖石都在微微颤抖，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城外炮声隆隆，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心脏都跟着发颤。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灰尘簌簌落下，迷了眼睛。在这种情况下，确实很难听到地下的声音，就算是顺风耳也白搭。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草木皆兵？
他走到城墙边，手扶城垛，向城外望去。夜色中，红巾军大营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隐约可以看到士兵们在来回奔走。炮兵阵地上，火光闪烁，浓烟滚滚，炮声不断，像一头头喷火的巨兽。
“刘承业……”孛罗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这个瘸腿的年轻人，给了他太多的“惊喜”，或者说“惊吓”。中牟之战，将计就计，让他吃了大亏，损兵折将。燃烧弹攻城，更是让他损失惨重，粮草被焚。现在，又搞出什么地道……
他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一定有诈。但苦于没有证据，也无法证实，只能干着急。
“传令下去，”孛罗对副将道，声音有些沙哑，“听瓮继续，一刻都不能停！另外，在城墙内侧，每隔二十步，挖一道深沟，一直挖到地基以下，越深越好。如果真的有地道，总能挖到，把它给我挖出来！”
“是！”副将应道，转身去传达命令。
这道命令，工程量极大，简直是劳民伤财。要在整段西城墙内侧挖出一条深沟，需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没有几千人根本干不完。但孛罗帖木儿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宁可多费些力气，多死几个人，也不能让红巾军的地道阴谋得逞。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元军开始挖掘深沟的当天夜里，红巾军的地道，已经成功挖到了城墙地基的正下方。
矿工头领从地道中爬出来，浑身沾满了泥土，头发上都是灰，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刘承业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少帅！挖到了！城墙地基就在头顶上！最多一丈深！摸到了！”
刘承业眼中精光一闪，握紧了轮椅扶手：“好！立刻开始挖掘装药室！记住，要挖得够大，够深！三千斤火药，一点都不能少！按照我之前说的尺寸来！”
“是！”矿工头领应了一声，转身又钻回了地道中，消失在黑暗里。
地道内，油灯的光线昏暗而摇曳。矿工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正在加紧挖掘，镐头和铁锹上下翻飞。他们知道，时间紧迫，每一刻都可能被敌人发现。必须在元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装药室的挖掘和火药的装填，一刻也耽误不得。
地面上，火炮依然在轰鸣，震耳欲聋，掩盖着地下的动静，像一层厚重的帷幕。
城内，元军也在拼命挖掘深沟，试图找到地道的踪迹，铁锹和镐头撞击着泥土。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无声的较量。
谁能跑赢，谁就能赢得汴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