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硝烟味，那是连日炮击留下的味道。红巾军大营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全军已经集结完毕。
十万大军，列阵而立。
刀枪如林，寒光闪闪，在晨曦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旌旗如云，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甲胄整齐，神色肃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是决定汴梁归属的一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中军大纛下，刘福通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穿金甲，外罩大红披风，威风凛凛，如同一尊战神。他身旁，刘承业坐在一辆特制改装的指挥车上，车轮加固过，车身铺着厚木板。他面色平静，但紧握扶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地道已经挖通，火药已经填装完毕。三千斤上好的颗粒火药，全部填入了城墙地基下方的装药室中，塞得满满当当。引信已经铺设到位，用油纸包裹防潮，一直延伸到地道口外一百五十步远的隐蔽处，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点火。
“承业，真能行吗？”刘福通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他不是不相信刘承业，实在是这场景太过匪夷所思。用火药炸塌如此厚的城墙？这种事，他活了半辈子，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简直是天方夜谭。
刘承业深吸一口气，清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头脑更加清醒。他转头看向刘福通，目光坚定如铁：“伯父，放心。侄儿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一炸，必定炸开汴梁城！若是炸不开，侄儿提头来见！”
刘福通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和闪躲，心中的疑虑终于消去了大半。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握紧了手中的马鞭。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晨光熹微，驱散了夜色，也照亮了汴梁城巍峨的轮廓，那高大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
城墙上，元军士兵们正在换防。一夜的警戒让他们疲惫不堪，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下去休息，吃点东西。他们还不知道，死神已经来到了脚下，正潜伏在黑暗之中。
“点火。”刘承业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刘福通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抬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点火！”
一名亲兵举着火把，大步走到地道口旁。地道口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像怪兽张开的嘴巴。一根用油纸包裹的药捻，从洞口中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亲兵的脚下，像一条沉睡的毒蛇。
亲兵蹲下身，将火把凑近了药捻。
“滋滋滋……”
药捻被点燃了，冒出橘红色的火星，发出轻微的燃烧声，像蛇吐信子。火星沿着药捻，迅速向地道深处蔓延，钻进黑暗之中。
亲兵点燃药捻后，立刻扔掉火把，转身就跑，头也不回。按照事先的安排，他必须跑到至少两百步以外的安全区域，以免被爆炸波及，炸成碎片。
药捻燃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中，显得格外清晰，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十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巍峨的城墙，目光聚焦在同一处。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黏稠得像糖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煎熬着每个人的神经。
十秒。
二十秒。
药捻已经燃尽了地表的部分，钻入了地道深处，消失不见。地表上，只能看到一缕缕青烟，从地道口中袅袅飘出，像幽灵一样。
三十秒。
四十秒。
依然没有动静。
刘福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刘承业，却发现刘承业面色如常，只是紧紧盯着城墙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数着什么，专注而冷静。
五十秒。
五十五秒。
就在刘福通几乎要失去耐心，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爆发！
那声音，已经不是人类语言能够形容的了。它不是雷鸣，因为比雷鸣更沉闷、更厚重，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它不是山崩，因为比山崩更剧烈、更集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它是大地深处爆发出的怒吼，是火药能量释放出的咆哮，是毁灭的乐章！
伴随着巨响，大地猛地一颤，如同地震一般。刘福通胯下的战马受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他掀下马来。他连忙勒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才勉强稳住身形，惊出一身冷汗。
放眼望去，只见汴梁西城墙的中段，猛然鼓起一个大包，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下狠狠地向上顶了城墙一下，城墙像面团一样凸起。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团巨大的、炽热的、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空都烧出一个窟窿！
城墙的砖石，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巨大的城砖，重达数十斤甚至上百斤的条石，被气浪抛上数十丈的高空，在空中翻滚、碎裂，然后如同陨石一般，四散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爆炸的中心点，城墙被彻底撕碎，化作齑粉。一个巨大的缺口，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触目惊心。缺口的宽度，目测至少有三十丈——也就是将近一百米！整段城墙，连同城墙上的城楼、垛口、守军，全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被从地面上抹去了。
缺口处，烟尘弥漫，遮天蔽日，像一堵灰色的墙。破碎的砖石堆积成一个斜坡，一直延伸到城内，形成一条天然的通道。斜坡上，散落着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鲜血染红了砖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焦糊味，令人作呕。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城外的红巾军，还是城内其他位置的元军，全都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幕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那个巨大的缺口，仿佛灵魂出窍。
刘福通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预想过威力会很大，但没想到会大到这种程度！这哪里是炸开一个缺口，这分明是把整段城墙都给抹掉了！简直是鬼神之力！
田丰骑在马上，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然后爆发出了一阵粗犷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炸开了！真的炸开了！他娘的！老子这辈子值了！少帅万岁！”
李喜喜也是一脸震惊，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老天爷……这威力，也太吓人了……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城墙上，幸存的元军士兵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他们亲眼目睹了身边的同伴被炸飞的惨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了碎片，感受到了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肝胆俱裂。许多人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扔掉武器，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妖怪！红巾军有妖怪！他们会妖法！”
“天罚！这是天罚！老天爷发怒了！”
“快跑啊！城墙塌了！守不住了！”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元军中蔓延开来，不可遏制。
平章府中，孛罗帖木儿也被那声巨响惊动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翻了桌上的茶杯，冲到窗边，向西门方向望去。
他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升起的黑色蘑菇云，像一朵盛开在末日里的死亡之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在哆嗦。
“城墙……”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城墙……塌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窗外的景象，那冲天的烟尘，那震耳的余音，已经给出了最残酷的答案。
汴梁西城墙，完了。
城外，红巾军中，刘福通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向前一指，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声音都破了音：
“全军——出击！！！”
“咚咚咚咚——！！！”
战鼓声骤然响起，如同雷鸣一般，震撼天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杀啊——！！！”
十万红巾军，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声浪直冲云霄。田丰率领的先锋骑兵，如同潮水一般，率先冲向那个巨大的缺口，马蹄声如雷。李喜喜率领的主力步兵，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天。刀枪闪耀，旌旗飞扬，马蹄声、脚步声、呐喊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涌向汴梁城。
汴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