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辰时初刻。
汴梁西城。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还在耳畔嗡嗡作响，黑色的蘑菇云尚未完全散去，漫天的烟尘如同巨大的灰色帷幕，笼罩着那段被炸毁的城墙，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令人胸口发闷。
但这并不能阻挡红巾军的冲锋。
“冲啊——！！！”
田丰的嘶吼声，如同炸雷一般，在战场上炸响，盖过了所有的杂音。他手持一柄沉重的镔铁大刀，刀身上还残留着上次厮杀留下的暗红色血迹。他身披铁甲，甲片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光，一马当先地冲向那个巨大的缺口，战靴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身后的两万先锋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呐喊着、奔跑着，紧随其后，脚步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狂热和兴奋，眼珠子都在发光。两个月的围城，两个月的僵持，两个月的牺牲和等待，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冲锋的动力，化作了喉咙里发出的嘶吼。他们踏着被炸碎的砖石，越过被气浪掀翻的鹿角和拒马，朝着那个象征着胜利的缺口，发起了潮水般的冲击，势不可挡。
缺口处，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了里面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那是一幅地狱般的画面。
城墙被炸开了一个长达三十余丈的巨大豁口，像一张狰狞的巨嘴。城墙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全坍塌，巨大的城砖和条石碎成了无数小块，堆积成一个倾斜的缓坡，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粉尘。缓坡上，散落着残缺不全的尸体——那是驻守在西城墙上的元军士兵，在爆炸发生的瞬间，被气浪撕碎，被砖石掩埋，连完整的遗骸都找不到。鲜血染红了碎砖，汇成了一条条细小的溪流，顺着坡面向下流淌，渗入泥土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的呛人气味，令人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
但田丰和他的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尸体一眼。他们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踏过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废墟，冲了上去。
“快！堵上！堵住缺口！别让他们进来！”
元军守将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嘶哑地吼叫着。他挥舞着手中的刀，驱赶着身边的士兵冲向缺口，试图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新的防线。然而，爆炸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西城墙上的守军，在爆炸中死伤过半，非死即伤。幸存者也大多被震得耳膜破裂、头晕目眩，站立不稳，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乱成一团。
田丰的第一波冲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冲到了缺口的中段，踩上了那片废墟的最高点。
“杀！”
田丰大刀一挥，寒光闪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名试图上前阻拦他的元军百夫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刀砍翻在地，头盔滚落，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田丰的战袍和下摆。
“将军威武！将军无敌！”
红巾军士兵们受到鼓舞，士气更加高涨，嗷嗷叫着。他们挥舞着刀枪，呐喊着冲入元军阵中，大肆砍杀，刀刀见血。元军士兵节节败退，缺口处的防线，眼看就要崩溃，像纸糊的一样。
然而，孛罗帖木儿毕竟是一代名将，身经百战。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调兵遣将，展现出过硬的军事素养。
“传令！调集所有预备队，全部增援西门！一刻也不能耽误！”孛罗站在平章府门前，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生铁，但声音依然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西门守将，不惜一切代价，堵住缺口！哪怕用人命去填，用尸体去堆，也要给我堵住！后退者，斩！”
“是！”
传令兵飞马而去，马蹄声急促。
与此同时，城内的各个军营中，元军预备队也开始紧急集合。号角声此起彼伏，军官们大声呵斥着，催促着士兵们穿戴盔甲、拿起武器。一队队元军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沿着街道，跑步向西门方向增援，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然而，刘承业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火炮延伸射击！”刘承业冷静地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传令兵耳中，“目标，缺口后方五十丈到一百丈范围内的所有街道！阻断元军增援！用开花弹和燃烧弹！”
“是！”
炮兵阵地上的军官们，立刻开始调整火炮的角度和射程，喊着口令。五十门火炮，炮口微微抬高，对准了城内的方向，黑洞洞的炮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放！”
“轰轰轰轰——！！！”
五十门火炮再次发出怒吼，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和滚滚浓烟。这一次，炮弹越过了缺口，越过了那片废墟，落在了缺口后方的街道上，精准地覆盖了元军增援的必经之路。
实心弹砸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溅起一片碎石，将地面砸出一个个坑洞，弹跳着向前滚动，撞翻沿途的一切。开花弹在空中爆炸，铁砂四溅，覆盖了方圆数丈的范围，将街道上的士兵打得千疮百孔。燃烧弹落在沿街的房屋上，砰地炸开，燃烧剂四溅，立刻引燃了屋顶和门窗，大火迅速蔓延开来。
正在沿着街道向西门跑步增援的元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死伤惨重。炮弹落在密集的人群中，将士兵成片成片地打倒，血肉横飞。燃烧弹点燃了街道两旁的房屋，大火迅速蔓延，形成了一道火墙，阻断了道路，浓烟滚滚。增援的元军被炮火阻滞，被大火拦住，无法及时赶到缺口，只能在火墙外干着急。
缺口处，元军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田丰已经杀红了眼，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挥舞着那把沉重的镔铁大刀，在元军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呼呼的风声。他的镔铁大刀重达三十六斤，一刀下去，连人带甲都能劈成两半，势不可挡。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倒在他刀下的元军，已经不下二十人，尸体在他身边堆了一圈。
“田将军！元军顶不住了！他们要跑了！”一名校尉满脸血污地冲到田丰面前，兴奋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田丰抬头望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只见缺口处的元军防线，已经开始全面松动，出现了溃败的迹象。越来越多的元军士兵，在红巾军的猛攻下，开始丢掉武器，转身向后溃逃，兵败如山倒。
“好！加把劲！一鼓作气冲进去！”田丰大吼一声，挥舞着大刀，率先冲下了那片由碎石和尸体堆积而成的废墟，第一个踏上了汴梁城内坚实的土地。
“杀啊——！！！”
红巾军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缺口，涌入汴梁城。
元军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军官们试图阻止，挥刀砍死了几个逃兵，但根本拦不住溃退的人潮。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不可遏制。
田丰率军突入城内，沿着主干道，向纵深发展，扩大战果。他一边前进，一边分派兵力，占领街道两侧的制高点，如屋顶和阁楼，清除负隅顽抗的元军弓箭手。
巷战，开始了。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在城内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北门方向也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李喜喜接到了刘福通的命令，从佯攻转为强攻。三万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呐喊着冲向汴梁北门，声势浩大。
北门守军本来就兵力薄弱，又听说西门被炸开，城墙都塌了，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人心惶惶。面对红巾军的猛攻，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就纷纷溃退，弃门而逃。
北门，也危在旦夕。
平章府前，孛罗帖木儿听着四面八方的告急声，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和浓烟，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西门被破，北门告急，城内多处起火，守军士气崩溃，溃兵满街乱窜……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时辰之内，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太快了。
快到让他措手不及，无力回天。
“将军！西门守不住了！红巾军已经突入城内，正在向府衙方向推进！距离此处已不足三里！”一名浑身浴血、盔甲破损的校尉，跌跌撞撞地冲到孛罗面前，单膝跪地，嘶哑地报告道，声音中带着哭腔。
孛罗帖木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汴梁城，守不住了。大势已去。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放弃外城，所有部队，立刻收缩到内城！依托皇城城墙，继续坚守！快！”
“是！”副将领命。
“另外，”孛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派人……去城外，跟红巾军谈判。就说……本帅愿意投降。条件是，保全城内百姓的性命，以及……本帅和麾下将士的安全。不得滥杀无辜。”
副将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军，您……您要投降？”
“照我说的去做！”孛罗厉声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是……是！”副将不敢再多问，连忙转身去安排，脚步踉跄。
孛罗帖木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西门方向冲天的火光和烟尘，以及那不断升起的黑色烟柱，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满是凄凉。
汴梁……丢了。
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纵横沙场，从没有输得这么惨过，输得如此彻底。
但，他还不想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人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就有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平章府内，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和落寞。
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和无尽的喧嚣，以及红巾军震天的喊杀声。
汴梁城，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