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巳时正。
汴梁外城，西大街。
硝烟弥漫，火光冲天。整条街道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已被炮火摧毁，残垣断壁冒着青烟，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有的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街道上，到处是横陈的尸体——有红巾军的，也有元军的，层层叠叠，姿态各异。鲜血汇聚成溪流，沿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染红了整条街道，踩上去黏糊糊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焦糊味，令人胃里翻腾，几欲作呕。
田丰拄着那把沾满血污的镔铁大刀，靠在一堵半塌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的铁甲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有些地方已经被刀剑砍出了裂痕。脸上也满是血污，汗水冲刷出一条条白印，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他的虎口已经被震裂，渗出的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从突破城墙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厮杀了近两个时辰，中间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有些吃不消了，手臂酸麻，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将军，喝口水！”一名亲兵递过一个水囊，脸上满是关切。
田丰接过水囊，也顾不上形象，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总算缓过一口气。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问道：“情况如何？推进到哪里了？”
“回将军，我军已经控制了西大街中段，前锋已经推进到西大街与朱雀大街的交汇处。”亲兵禀报道，语速很快，“但元军在街口用沙袋和拒马构筑了街垒，架设了至少三四百名弓弩手，箭如雨下。我军几次冲锋都被打退了，伤亡不小，弟兄们冲不上去。”
田丰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撑着墙壁站起身来，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咧了咧嘴。他走到街角，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向远处望去。
果然，在前方大约一百五十步远的街口，元军用沙袋和装满土的木箱，构筑了一道简易却坚固的街垒，足有一人多高。街垒后面，密密麻麻地站着至少三四百名弓弩手，弯弓搭箭，严阵以待，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街垒前方，还布置了拒马和铁蒺藜，密密麻麻，防止步兵冲锋，想要靠近必须先付出惨重的代价。
要想突破这道防线，就必须先拔掉那些弓弩手。但对方占据了有利地形，又有街垒掩护，硬冲的话，伤亡会非常大，得不偿失。
“妈的，这帮鞑子，还真能折腾，临死还要咬人一口。”田丰狠狠骂了一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回头对亲兵道，“去，传令神机营的火铳手上来！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弓箭快，还是老子的火铳快！让他们尝尝洋玩意儿的厉害！”
“是！”
不一会儿，三百名火绳枪兵被调了上来。他们三人一组，排列成松散的队形，利用街道两侧的残垣断壁作为掩护，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寻找射击位置。
田丰亲自指挥，嗓门洪亮：“听我号令！第一排，上前！举枪！瞄准街垒后面的兔崽子！”
火铳手们按照命令，将火绳夹在龙头夹上，吹燃火绳，火绳头冒出橘红色的火星和青烟。然后将枪托抵在肩上，眯起一只眼睛，枪口指向街垒方向，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些弓弩手。
“放！”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震耳欲聋，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铅弹如同飞蝗一般，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射向街垒后的元军弓弩手。
元军弓弩手虽然有街垒掩护，但火绳枪的子弹穿透力极强，薄薄的沙袋和木箱根本挡不住，一穿就是一个洞。十几名弓弩手应声倒地，惨叫着从街垒上滚落下来，有的当场毙命，有的捂着伤口哀嚎。
“换位！第二排，上前！放！”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硝烟更浓了。又有十几名元军弓弩手中弹倒下，非死即伤。
三轮齐射之后，街垒后的元军弓弩手已经死伤了五六十人，街垒后面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剩下的也都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缩到街垒后面，蜷缩着身子，不敢露头，生怕下一颗子弹就要了自己的命。
“好机会！冲！夺下街垒！”田丰见状，大喝一声，挥舞着那把沉重的镔铁大刀，率先从藏身处冲了出去，脚步虽然有些踉跄，但气势不减。
“杀啊——！！！”
红巾军士兵们呐喊着，跟在田丰身后，如同潮水一般，涌向那座街垒，喊杀声震天。
没有了弓弩手的压制，红巾军很快就冲到了街垒前。士兵们合力搬开拒马，跳过地上的铁蒺藜，与街垒后惊魂未定的元军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田丰一刀砍翻一名试图反抗的元军百夫长，刀锋从肩膀斜劈到腰间，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然后他一脚踹开街垒上堆着的沙袋，露出一个缺口，纵身跳了进去。他挥舞着大刀，左劈右砍，刀光闪烁，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如入无人之境。元军士兵被他杀得节节败退，胆气尽丧。
“将军威武！杀！”
红巾军士气大振，攻势更加猛烈，如同狂风扫落叶。街垒防线，很快就被彻底突破了，元军溃兵四散奔逃。
然而，就在田丰准备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朱雀大街的时候，一支冷箭从侧面一处半塌的阁楼上飞来，角度刁钻，无声无息。
“噗嗤！”
箭矢穿透了铁甲的缝隙，准确地扎进了他的左肩胛骨，箭羽兀自颤动。
田丰闷哼一声，只觉得左肩一阵剧痛传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站稳了脚跟。
“将军！”亲兵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七手八脚地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没事！皮外伤！叫唤什么！”田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他左手抓住箭杆，一咬牙，用力一折，“咔嚓”一声，将箭杆折断，然后猛地拔出箭头，带出一小块血肉，扔在地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半边战袍，顺着手臂往下淌。
“将军，您伤得不轻！先撤下去包扎一下吧！这里交给属下！”亲兵队长急了，大声劝道。
“撤什么撤！”田丰瞪了他一眼，眼中布满血丝，“老子还能打！这点小伤算个屁！传令下去，继续进攻！天黑之前，必须拿下内城城门！谁要是敢后退一步，休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是！”亲兵们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劝，只得遵命。
田丰不顾伤势，从战袍上撕下一块布条，胡乱缠住伤口，打了个结，然后继续指挥部队向前推进。他的勇猛和悍不畏死，极大地鼓舞了红巾军的士气。士兵们嗷嗷叫着，一路追杀溃败的元军，势如破竹，很快就推进到了朱雀大街的中段，距离内城城门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个坏消息。
“将军！不好了！”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满头大汗，“元军在内城城门前列阵了！至少有五千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孛罗帖木儿亲自督战！”
田丰心中一凛，脚步一顿。
内城城门，是汴梁城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为坚固的一道防线。只要攻破了内城，整个汴梁就算彻底拿下了。但孛罗帖木儿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把最后的精锐全部集中在了内城城门前，准备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困兽犹斗。
“有多少骑兵？”田丰沉声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大约两千！全是蒙古骑兵！人高马大，甲胄鲜明！”斥候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田丰的脸色凝重起来，眉头紧锁。
两千蒙古骑兵，在开阔地带发起冲锋，威力惊人，足以碾碎任何步兵方阵。虽然这里是城内，街道狭窄，不利于骑兵展开大规模冲锋，但如果对方不顾一切地发起反冲锋，自己这支刚刚经历过苦战、疲惫不堪且多有伤亡的部队，未必能挡得住。一旦被骑兵冲散阵型，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暂停前进！”田丰当机立断，做出了最稳妥的决定，“就地构筑防御工事！把街垒给我修起来！派人去向少帅求援！请求火炮支援！快！”
“是！”
红巾军停止了前进，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搬来沙袋、木箱、门板、桌椅，甚至是石块和尸体，在朱雀大街上堆砌成一道新的街垒，准备迎接元军的反扑。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将是一场硬仗。
与此同时，一名传令兵飞马赶往城外，向刘承业报告了前方的战况。
城外，中军大帐中。
刘承业听完传令兵的详细汇报，眉头微微皱起，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木质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陷入了沉思。
“内城城门……孛罗帖木儿……五千人……两千蒙古骑兵……”他喃喃自语，脑海中快速分析着战场态势，权衡着利弊。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已经有了决断。
“传令！”他沉声道，语气果断，“第一，调集二十门火炮，由白不信亲自率领，即刻推进到外城，寻找合适阵地，瞄准内城城门，准备轰击，给我把那城门和城墙轰烂！第二，神机营剩余七百名火铳手，全部入城，配合田丰部作战，加强火力。第三，传令李喜喜，停止攻打北门，留下一千人佯动牵制即可，主力两万人全部南下，从南面绕到内城侧翼，包抄元军后路！我要让孛罗帖木儿首尾不能相顾！”
“是！”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红巾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有条不紊。
二十门火炮，被驮马拉拽着，炮车轮子碾过满地的碎石和尸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沿着刚刚被打通的西大街，缓缓驶入城内，炮口指向内城方向。
七百名火铳手，列队入城，步伐整齐，神色肃穆，眼神中充满了战意。
李喜喜率领的两万主力，也从北门方向悄然撤了下来，绕过大片城区，从南面向内城方向快速迂回包抄，行动隐秘。
一场更大的决战，即将在内城城门前打响。
而此时，内城城楼上，孛罗帖木儿正扶着城垛，眺望着远方，脸色阴沉如水。
他看到，红巾军的火炮正在轰隆隆地进入外城。他看到，红巾军的火铳手正在列队前进，步伐整齐。他看到，红巾军的旗帜，正在从四面八方，向内城汇聚而来，越来越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座雕塑。
但他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五味杂陈。
汴梁，真的要守不住了吗？
他不甘心。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对着城下列阵的五千元军将士，高声喊道，试图提振士气：“将士们！本帅知道，你们已经打得很辛苦了！但本帅要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再坚持一天！一天之后，援军必到！到时候，内外夹击，定能将这股红巾贼寇一举歼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几分嘶哑和急切。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士兵们低着头，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他们已经不相信援军了。这样的话，将军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援军在哪里？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袍泽兄弟，一个个倒在了红巾军的火器和刀枪之下，尸骨未寒。
他们只知道，汴梁的外城，已经丢了，固若金汤的城墙也挡不住红巾军的妖法。
他们只知道，下一个倒下的，可能就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孛罗帖木儿看着士兵们低落的士气，那一双双毫无战意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坠入冰窖。
他知道，军心已经散了，士气已经崩溃了。
这仗，没法打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汴梁城的天空，被战火和晚霞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那是血的颜色。
那是死亡的颜色。
也是，失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