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清晨。
汴梁内城，南薰门外。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昨夜篝火的余烬气味，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臭，令人呼吸都觉得难受。红巾军大营中，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正在埋锅造饭，铁锅里煮着稀粥和干饼。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默默地嚼着手中干硬的干粮，喝着寡淡的稀粥，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疲惫。
连续三天的猛攻，让每一个人都身心俱疲，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内城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层层叠叠，触目惊心。有红巾军的，也有元军的，穿着不同颜色的衣甲，如今却同样冰冷僵硬。有些尸体已经发胀，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成群结队的绿头苍蝇嗡嗡飞舞，在尸体间爬进爬出。城头上空，几只乌鸦盘旋着，发出“呱呱”的刺耳叫声，像是在庆祝这场盛宴。
刘福通站在中军大帐前，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剑，一手摸着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望着远处巍峨耸立的内城城墙，面色凝重得像一块铁板。
三天了。
整整三天，红巾军发动了不下十次猛攻，从早打到晚，却始终未能攻克内城。内城的城墙虽然不如外城那般绵延数十里，但也有三丈有余，而且墙体异常坚固，全都是用巨大的青砖混合糯米浆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坚如磐石。城防设施更是完备，马面、敌台、角楼一应俱全。更重要的是，孛罗帖木儿把最后的精锐全部集中在这里，摆出了一副要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架势。
“伯父。”
刘承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刘福通转过头，看到刘承业坐在那辆特制的轮椅上，被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兵稳稳地抬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不到多少血色，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天也没怎么合眼，一直在思考破城之策。
“承业，你怎么来了？”刘福通连忙走过去，语气中带着关切，“你身子骨弱，要多休息，这里有我看着就行。”
“睡不着。”刘承业摇了摇头，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伯父，我想再去前沿看看，找个更好的角度。”
“还去？”刘福通皱眉，有些不赞同，“昨天不是刚去看过吗？炮也轰了，箭也射了，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还能看出什么花来？”
“昨天看得不够仔细，离得太远。”刘承业坚持道，目光坚定，“我想靠近些，看看有没有什么之前遗漏的地方。或许能找到一线转机。”
刘福通看着他眼中的执着，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我陪你去。多加小心。”
两人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下，来到了内城南薰门外的前沿阵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更浓了。
这里距离城墙只有不到两百步的距离，是红巾军的前线指挥部，用沙袋和木板搭建了一个简陋的观察哨。从这里望过去，内城的城墙清晰可见，每一块城砖的纹路都看得分明。城墙高达三丈五尺，换算过来足有十一二米，全部用巨大的青砖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坚固如初，给人一种难以逾越的压迫感。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隐约可以看到元军士兵晃动的人影和闪着寒光的枪尖。
城墙上，遍布着被火炮轰击的痕迹，坑坑洼洼，像麻子的脸。有些地方的城砖被实心弹砸碎，露出了里面灰黄色的夯土核心。但整体结构依然完好无损，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裂缝或坍塌的迹象，甚至连一道像样的裂纹都没有。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双手扶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观察了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城墙的每一处细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样？”刘福通等得有些心急，忍不住问道。
“不太好办。”刘承业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内城的城墙太厚了，底部怕不是有两丈厚。我们的火炮口径还是太小，威力不足以撼动城墙的主体结构。而且，内城范围小，火炮部署的空间有限，很难找到合适的射击角度，大部分炮弹都打在了城墙最厚实的地方。”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干瞪眼？”刘福通一拳砸在旁边的沙袋上，有些不甘心地骂道，“他娘的！好不容易打进了外城，难道要卡在这内城门口？”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刘承业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抬手指着城墙上的垛口，“伯父请看，城墙虽然坚固，但那些凸出来的垛口却是弱点。它们是用单独的城砖砌在城墙顶部的，根基并不牢固。如果我们能用火炮精准地轰击这些垛口，把它们一个个打掉，就能大大削弱城头的防御能力。然后，用火铳兵齐射，压制住城头的元军弓箭手，掩护步兵架设云梯，强行登城！”
“强行登城？”刘福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能想象出那会是怎样一幅惨烈的画面，“伤亡会不会太大了？那可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啊！”
“会很大。”刘承业坦然承认，眼神中没有丝毫闪躲，但声音却有些艰涩，“但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内城不同于外城，我们不能故技重施挖地道，时间上来不及，也容易被发现。更不能长期围困，城中粮草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而我们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是个天文数字。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万一元廷的援军到来，内外夹击，我们就会功亏一篑。必须速战速决，尽快拿下内城，彻底控制汴梁。”
刘福通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刘承业说的都是实情，但一想到要拿成千上万条性命去填这个缺口，他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巨石般沉重。
良久，他停下脚步，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你尽管说！只要能拿下汴梁，要老子的命都行！”
“我需要更多的云梯，比现在用的更长更结实；还需要大量的盾牌，要大，要厚，最好是蒙上牛皮的那种，能挡住城上射下来的箭矢和砸下来的滚木擂石。”刘承业掰着手指头说道，语速很快，“另外，还需要大量湿棉被。把棉被用水浸透，盖在云梯顶部和正面，既能防火，防止元军用火箭焚烧云梯，又能缓冲城上投掷的石块和檑木的撞击力，保护攀爬的士兵。”
“没问题！”刘福通立刻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大声下令，“传令各营，把所有的工匠都集中起来，连夜赶制云梯和盾牌！告诉各营主将，谁敢偷工减料，老子砍了他的脑袋！另外，派人去城里城外，把所有能搜罗到的棉被都给老子收集过来，用水浸透，晾干了备用！快去！”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飞奔着消失在晨雾中。
命令传达下去，原本沉寂的红巾军大营立刻像一台被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再次忙碌起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工匠们挥汗如雨，锯木头、钉铁皮，赶制着攻城的器械。士兵们也四处奔走，收集棉被，搬运物资。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望着远处那座沉默而坚固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是这场攻城战中最惨烈、最血腥的一环。
会有很多人死去。
但，他没有选择。
慈不掌兵。
为了最终的胜利，为了这片天下，他必须狠下心来。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