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未散尽，总攻的命令便已下达。
红巾军全军出动，四万大军，列阵于内城之外，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刀枪闪耀，寒光刺目，旌旗飘扬，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承业坐镇中军，坐在那辆特制的指挥车上，身前架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张绘制粗糙的内城地图。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紧握着令旗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与决绝。
“火炮准备！”他举起令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阵地。
二十门经过精心挑选、精度较高的火炮，被炮手们喊着号子，缓缓推到了阵地前沿，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南薰门两侧的城墙。炮手们熟练地调整好角度，装填炮弹，点燃火把，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放！”
“轰轰轰——！！！”
二十门火炮依次开火，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和滚滚浓烟。炮弹呼啸着飞出，拖着尖锐的啸音，精准地扑向城头。
这一次，炮击的目标不再是厚重的城墙主体，而是城墙上那些凸出的垛口。炮弹精准地命中目标，将一个个垛口打得粉碎，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如同被巨人的拳头砸碎了一般。城头上的元军士兵猝不及防，被飞溅的碎石和弹片击中，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好！打得好！他娘的，早该这么打了！”刘福通在后阵看到这一幕，兴奋地一拍大腿，忍不住拍手叫好，连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继续轰击！不要停！”刘承业面无表情，继续下令，目光紧紧锁定着城头的变化。
火炮一轮接着一轮地轰击，炮声震耳欲聋，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炮手们脱光了上衣，汗流浃背，机械地重复着装填、发射的动作。城头的垛口一个一个地被拔掉，砖石碎屑簌簌落下，城墙顶部变得犬牙交错，一片狼藉。不到半个时辰，南薰门城楼两侧的垛口，已经被打掉了将近一半，露出了光秃秃的城墙顶面。
“停止炮击！”刘承业举起令旗，用力向下一挥，“火铳兵，上前！”
一千名火绳枪兵，列成三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城墙逼近，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在距离城墙大约八十步的地方停下，然后开始熟练地装填弹药，动作一气呵成。
“第一排，举枪！瞄准城头！放！”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如同炒豆一般，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铅弹如同飞蝗一般，带着死亡的呼啸，射向城头。
城头上的元军士兵，刚刚被火炮打得晕头转向，躲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火铳的弹雨压制住了。他们只要一露头，就会遭到火铳的精准射击。几名试图探出身子射箭还击的元军弓弩手，刚一露头，就被铅弹击中头颅或胸口，惨叫着跌落城下，摔成一滩肉泥。
“好机会！云梯！上！”田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大喝一声，声音如同炸雷。
早已准备好的工兵队，扛着十几架连夜赶制、加固过的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脚步飞快。云梯的顶部包着铁皮，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梯身上覆盖着浸透了水的湿棉被，可以有效抵御火箭和滚木擂石的袭击。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靠上了城墙，发出“嘭”的闷响。工兵们用铁钩将云梯牢牢地固定在城墙上，然后迅速撤离，为后续的突击队让出道路。
“第一梯队！跟我上！”田丰挥舞着那把沾满血迹的镔铁大刀，亲自率领第一波突击队，冲上了云梯，第一个向上攀爬。
士兵们嘴里叼着刀，手脚并用，飞快地向上攀爬，像一只只敏捷的猿猴。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决绝和疯狂，以及对胜利的渴望。没有人回头看，也没有人犹豫。
城头上，元军军官也在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快！滚木！礌石！把他们打下去！砸死他们！”
幸存的元军士兵，冒着城下火铳的射击，咬着牙，探出半个身子，将沉重的滚木和礌石推下城头。
一名红巾军士兵正在奋力攀爬，突然一块磨盘大的巨石从天而降，正中他的头顶。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爆开，脑浆和鲜血四溅，尸体从云梯上直直跌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又有一名士兵，刚刚爬到云梯中段，一根粗大的滚木砸下来，带着万钧之势，将他和云梯一起砸断，惨叫着摔落在地，口吐鲜血，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但更多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红着眼睛，继续向上攀爬，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田丰一马当先，凭借着一股悍勇之气，已经爬到了云梯的顶端。他左手死死抓着云梯的边缘，右手紧握着大刀，猛地一蹬，借力跃起，跳上了城头，稳稳落地。
“杀！”
他一刀横扫，寒光闪过，一名试图上前拦截的元军士兵被拦腰砍成两段，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田丰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如同一尊杀神。
“将军上去了！兄弟们跟上啊！”后面的红巾军士兵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口中发出嗷嗷的叫声。
越来越多的红巾军士兵，登上了城头，与元军厮杀在一起。
但元军的反应也很快。孛罗帖木儿亲自率领着装备精良的亲兵卫队，冲上了城头，加入了战团，与红巾军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他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挥舞得虎虎生风，一棒下去，便有一名红巾军士兵脑浆迸裂。
城头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双方士兵纠缠在一起，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脚下的尸体越积越高。
田丰挥舞着大刀，在城头上左冲右突，勇不可挡，刀下亡魂不断增加。但他的伤势还没有痊愈，左肩的箭伤隐隐作痛，左臂使不上力，只能单手持刀，战斗力大打折扣，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几分。
一名经验老到的元军百夫长看出了他的破绽，瞅准一个空档，挺起一杆长枪，毒蛇般刺向他的咽喉，又快又狠。田丰侧身险险躲过，枪尖擦着他的脖颈皮肤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他反手一刀，将那名百夫长的脑袋砍了下来，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但就在他收刀的瞬间，另一名元军士兵从侧面扑上来，一刀狠狠砍在他的右腿上，刀锋入肉，深可见骨。
田丰闷哼一声，只觉得右腿一阵剧痛，单膝跪地，险些栽倒。鲜血顺着裤腿汩汩流下，染红了脚下的城砖。
“将军！”亲兵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用盾牌护住他，将他团团围住。
“没事！叫什么叫！”田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想要挣扎着站起来，但右腿剧痛钻心，根本站不稳，身体晃了晃。
“将军，您受伤太重了！再不包扎，这条腿就废了！先撤下去吧！”亲兵队长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苦苦哀求。
“不行！不能撤！”田丰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我撤了，士气就垮了！这城头就白上了！扶着我！老子还能打！快！”
亲兵无奈，只好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搀扶起来，继续战斗。田丰单腿站立，靠着亲兵的支撑，依然挥舞着大刀，斩杀着靠近的元军士兵，但威势已经大不如前。
失去了田丰这个锋利的箭头人物，红巾军的攻势明显减弱了，开始陷入各自为战的困境。元军趁机在孛罗帖木儿的指挥下发起凶狠的反扑，将登上城头的红巾军士兵，一批又一批地砍倒，或者逼下城头。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清晨杀到日头偏西。红巾军付出了两千多人的惨重伤亡，城下堆满了尸体，鲜血将城墙根染成了暗红色，却始终未能彻底突破城头防线，打开局面。
刘承业在后阵，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没想到，孛罗帖木儿的抵抗意志，竟然如此顽强，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内城的元军，也爆发出了远超预期的战斗力。
“少帅，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刘承业的亲信将领陈瘸子满脸血污，急匆匆地跑到刘承业面前，单膝跪地，焦急地劝道，“弟兄们伤亡太大了！半日功夫就折了两千多精锐！先撤下来休整一下吧！再打下去，队伍就打残了！”
刘承业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战场上那些倒下的身影，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们的惨叫声。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能撤。”
“可是少帅！弟兄们……”
“我知道伤亡很大。”刘承业打断了他，抬起头，直视着陈瘸子的眼睛，声音虽然不高，却字字千钧，“但现在是关键时刻，比拼的就是最后一口气。我们伤亡大，元军的伤亡更大！你看看城头，元军的尸体不比我们少！孛罗帖木儿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只是在硬撑！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下，再加一把劲，就能把他彻底打垮！如果现在撤了，前面两千多弟兄的血，就白流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的血腥味全部吸入肺腑，然后抬起头，望向杀声震天的城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传我将令！第二梯队，准备上！告诉田丰，让他无论如何再坚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会亲自带预备队压上去！”
“少帅！您怎么能亲身犯险！您的身体……”将领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执行命令！”刘承业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吓得那名将领一哆嗦。
将领不敢再多说，只好咬了咬牙，抱拳领命而去。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地握着冰冷的木质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很残忍。
每一份伤亡报告，都像一把刀子，剜在他的心上。
但他别无选择。
汴梁，必须拿下。
这不只是一座城。
这是大宋的旧都，是中原王朝正统的象征。
自靖康之变，徽钦二帝被掳，汉人政权已经离开这里太久了。
拿下汴梁，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政治上的一面旗帜，足以号召天下英雄，凝聚人心。
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背负千古骂名，做一个冷血的屠夫。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城头那惨烈的厮杀。
耳边，只剩下震天的喊杀声，和风中传来的血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