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菜的最后一口糖水落肚，温热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暖到心底。
彻底卸下晚宴那一身鎏金浮华、客套拘谨，钟瑶整个人像是松了全身的筋骨，连眉眼里的清冷锐感都尽数化开，只剩慵懒松弛。
店里的食客早已寥寥无几，老师傅收拾着灶台，碗筷轻碰的脆响温温柔柔，没有宴会厅半分喧嚣吵闹。湖水绿的百叶窗半掩着，漏进巷子里细碎的路灯光，落在藤木桌面上，光影轻轻摇晃，安静得让人犯困。
钟瑶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瓷糖水碗的边沿，懒懒叹了口气。
“这才叫过日子。”
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吃饱喝足的惬意，全然没了刚才在名流晚宴上滴水不漏、端庄自持的模样。
霍雍放下手中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低低接话：“方才在晚宴，看你坐得笔直，连眨眼都规规矩矩的。”
“那不是没办法嘛。”钟瑶抬眼瞥他，语气直白又随性，“身在那个场子，头上顶着你未婚妻的名分，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看，我总不能吊儿郎当给你丢面子。”
她通透拎得清。
该撑场面的时候，她能稳住所有人心、镇住全场格局；该卸下伪装的时候，她也从不会硬端架子委屈自己。
“你从来不会丢我的面子。”霍雍淡淡笑了笑，语气笃定，“你只是太懂事，习惯性周全所有人，唯独委屈自己。”
“也不算委屈。”钟瑶摇摇头，笑得清爽，“应付一场晚宴，换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官宣，稳了圈内所有人的认知，这笔买卖很划算。就是过程太无聊，纯纯熬时间。”
比起蹲盘面、筛标的、看楼市涨跌的脑力博弈，那种无意义的社交周旋，才是真的消磨心神。
霍雍起身，很自然地伸手：“走了？”
钟瑶顺势抬手，放进他温热的掌心，被他稳稳牵着站起来，脚步都慢悠悠的：“嗯，走。待在这里太舒服，再坐会儿我直接能睡着。”
两人跟老师傅道别，老板笑着连连相送：“霍先生、钟小姐下次常来，深夜想吃热菜随时过来，我这边常年给你们留位置。”
走出小店木门的那一刻，巷底晚风扑面而来。
不同于中环商圈带着浮华燥热的夜风，湾仔老巷的风，清清凉凉，裹着街边凉茶铺的草木香、糖水的甜香、老楼房潮湿的木质气息，是七十年代港城最地道、最踏实的烟火晚风。
夜色已深，将近夜里十点。
放在当下的港城上流圈层，正是酒会正酣、牌局热闹、应酬不断的时候，人人困在名利场里辗转不休。
可老巷深处，早已归于静谧。
沿街的摊贩大多收了摊，只剩几间老牌凉茶铺、夜宵小店亮着暖黄灯火，零星路人慢悠悠散步，没有车水马龙的拥挤，没有步履匆匆的焦虑，岁月都似在此处慢了半拍。
“要不要开车回去？”霍雍牵着她，沿着石板小路慢慢往前走，没有急着走向停车的位置。
钟瑶摇了摇头，拽了拽他的手心，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撒娇：“别开车了，走走吧。刚吃饱，坐车犯困，走路吹吹风刚好。”
“好。”霍雍从无不应，“今晚听你的，慢慢逛。”
两人就这么十指相扣，顺着蜿蜒的老街漫无目的闲逛。
影子被沿路昏黄的路灯拉得长长的，时而交叠，时而依偎，脚步闲散，步调一致，没有半分匆忙。
钟瑶今晚穿的那一身香槟色改良旗袍，料子软垂贴身，裙摆长度恰到好处，走路温婉雅致，却一点都不束缚脚步。褪去了晚宴的隆重感，衬在静谧老巷里，反倒多了几分温柔烟火气。
她边走边左右张望，眼底带着闲散的新鲜感。
“我来港城这么久，忙着建厂、跑单、盯行情、租铺面，中环、尖沙咀跑遍了，倒是很少晚上来湾仔老街逛。”
霍雍侧头看她：“平时你日程太满，心里时时刻刻装着事，就算逛街，也是带着目的看地段、看人流、看商机，从来没有真正闲散逛过。”
这话精准戳中了钟瑶。
从前的她，每一步都是谋定而后动，每一次出门都有目标、有规划、有收益考量，她从来舍不得浪费半点时间在无意义的闲逛上。
可今晚，她什么都不想。
不想恒指跌势，不想楼市底仓，不想工厂回款，不想开学课业，不想未来布局。
只想吹风、走路、放空、陪着身边的人，安安稳稳浪费一段温柔时光。
“好像真是这样。”钟瑶轻笑出声，语气通透，“以前总觉得，年轻就要拼，一刻不能停，停下来就是偷懒，就是浪费机会。”
“现在才发现，人要是一直紧绷着，弦早晚会断。懂得松弛，才能走得更远。”
霍雍轻声附和：“你看得一直比别人通透。”
街旁有老式铁皮路灯，风吹得灯影轻轻晃动，光影落在钟瑶侧脸，柔和了她所有锐利锋芒，只剩温顺柔软。
霍雍看着她，低声开口，语气很轻：“今晚官宣名分，有没有觉得不自在？”
钟瑶愣了下，转头看他：“为什么会不自在？”
“很多女人被当众贴上标签、绑定身份，会觉得被束缚，失去自由。”霍雍说得认真，“我今晚没有提前跟你反复商量，直接当众官宣，怕你觉得我自作主张。”
这是他的细心周全。
他要她给名分、给她尊重、给她昭告天下的偏爱，却从不愿让她有半分被捆绑、被定义的压迫感。
钟瑶听完，心底软软的，忍不住笑了，晃了晃两人紧扣的手：“你想多了。”
“我钟瑶行得正坐得端，跟你相处真心实意，被人冠上霍雍的未婚妻，你也是我公开的未婚夫，不是束缚，是我们彼此默契的心安。”
“我又不是那些藏着掖着、只想暧昧、不想负责的人。”
她坦荡直白，爱得光明正大，处得松弛自在。
“而且，”钟瑶眼底带笑，故意逗他，“你这么好的靠山，我公开一下，不吃亏。”
霍雍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温柔又宠溺：“那余生，很荣幸，让阿瑶，一直靠。”
简短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比所有情话都安稳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