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做那件事的时候,太过全神贯注,压根没留意到江无渡中途醒过一次。
他盯着小徒弟刚睡醒,还有些发懵的脸,关切地打出一行字:“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无渡正扯着被角,靠坐在车壁处,整个人还僵着,活像是被人欺负惨了的良家妇男。
听到声音,他脊背下意识绷直了。
“......没事。”他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两个字。
脑袋垂得很低,他似乎准备把整张脸都埋进阴影里。
沈眠看在眼里,只当他是身子还虚,没缓过来。
他忽然想起方才抽到的那张头部活动卡。
既然人醒了,那正好试试。
“小曾孙。”他打字,“我的头可以显现一盏茶的时间了,你要不要看?”
江无渡一怔,没反应过来:“......看什么?”
“我的头,有实体的那种。”沈眠又发了一遍,“想看吗?”
江无渡嘴唇动了动,最终道:“随你。”
沈眠盯着这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这几个世界的小徒弟,好像都没真正拒绝过他。
他按下那张卡。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动了动自己的脑袋,纳闷地朝客服的方向看去。
客服飘出来提醒:
【亲亲,您得自己把脑袋塞进去。
我们可没有办法,把你的脑袋直接搬进幻梦世界里......】
沈眠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岔了。
他把头往前一探。
画面里。
江无渡正要起身,忽然看见半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是几缕发丝,然后是一截额角,再然后,一整颗脑袋从空气里一点点浮了出来。
太诡异了。
他本能地往后一缩,背抵上车壁。
等那张脸完全显现出来,他整个人顿住了。
沈眠的脸就悬在他面前,离得很近。
眉眼舒展,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偏淡,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一张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脸。
江无渡盯着他,心口猛地一跳。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不是妖异张扬的那种好看,是干干净净的,清冷里带着一点温度。
像深冬落下的第一片雪,无声无息,却入了他的眼。
“无渡。”沈眠冲他展颜一笑,“能看到我的头吗?”
江无渡张了张嘴。
他半晌没出声,视线粘在那张脸上,怎么都挪不开。
“......看到了。”
“怎么样?”沈眠歪了歪头,“是不是比你想象的好看?”
江无渡的耳朵又红了。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点血色忽然又褪了个干净。
他没接活,别开脸,不再多看。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曾爷爷,我有些累,想再歇会儿。”
“好,那你先休息。”沈眠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他的脑袋才刚显现,还没跟无渡说上几句话呢。
“我明天再来找你。”说完,他把头缩了回去。
沈眠让客服把画面切换出去后,这个世界的江无渡,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很难看,突然抬手,狠狠往自己脸上甩了两个耳光。
半晌,他喃喃出声:“我竟......爱上了自己的曾爷爷,还是死了的曾爷爷......真是个畜生!”
沈眠没看到这一幕。
他拿着头部活动卡,准备找半妖无渡再试一次。
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就一眼就爱上他的。
刚切到第七个世界,还没来得及找他的半妖小徒弟,耳边先炸开一声。
“啊~轻点!”
带着娇喘,一个男性夹着又软又黏的声音,直直钻进他脑子里。
沈眠表情一僵。
他定睛看向画面。
江无渡正站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面前卧榻上趴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上身赤裸,露出一身横肉。
角落里还蹲着两个正在记东西的少年。
而小徒弟的六只手,正按在那人背上。
指尖、掌根、指节,六只手同时动作,一下一下按在穴位上,从那人的肩井穴一路推到腰俞穴。
每按一下,那大汉就发出一声或长或短的呻吟。
“哦~~~就是那里,再用力点。”
“江小哥,你这手艺真不是盖的,我这老腰疼了半个月,你按两下就松快了。”
沈眠盯着画面,又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呻吟,整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客服。”他开口,声音有点发紧,“这是在干什么?”
【亲亲,这是江无渡的第二份工作。
码头没货扛的时候,他就会来这里给人推拿。
按次计钱,一次半个时辰,二十个铜板。】
客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家铺子叫马杀鸡半妖馆,是一只马类半妖开的。
听说那马妖某次杀鸡的时候突发奇想,给鸡做了个推拿,没想到味道变得更好了,名字因此而来。
在您那个世界,应该也有这家店吧?还挺有名的。】
沈眠:“......”
他好像在白骨夫人那里听过这家店的大名。
客服继续解释:
【这铺子主营推拿,也收留那些被人族和妖族父母抛弃的半妖孩子。】
【之前有跟您提过,这个世界妖族与人族的结合,大部分是被强制联姻,或者只是玩玩,生下来的孩子多数被丢弃。】
【江无渡也是其中之一,但他至少还有父亲陪着。
而大部分的半妖,都是被父母双方共同抛弃的。】
【这半妖馆,就相当于一个育婴馆,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庇护之所。】
【除了江无渡,馆里还有不少半妖在帮忙干活,平均一个月来十天,工钱不多,但包吃住。】
【江无渡还会拿出所得的大半工酬,贴补馆里的开销。他自己淋过雨,就想为那些半妖撑起一把伞。】
【那角落里的两个小孩也是半妖,正跟着他学推拿技艺呢。】
沈眠看完,没说话。
他重新看向画面里那个长时间弯着腰,六只手一刻不停的江无渡,心口有些闷:“......他一天要按几个?”
【看客人点单了,多的时候一天十来个,少的时候四五个。】
“就这么一直不停地按?”沈眠轻声问,“他从几岁开始按的?”
【七岁,刚开始他只是见习推拿师,等到十岁才正式上岗。】
沈眠没再问,就这么静静看着。
等大汉满意起身,已经是两刻钟之后的事。
他拿出二十个铜板递过去,笑着说:“江小哥,下次我还点你。”
待人走后,江无渡回头看向那两位少年:“方才推拿时,有哪里没看懂的?”
一个高一些的少年拿起笔,指着画出的某个穴位问:“师傅,这里按下去不是会酸麻吗?您为何还要按?
我看许多师傅都没按。”
江无渡低头看了一眼那穴位,随后将他一把拎起,放到卧榻上,亲自示范了一遍:“这里叫天宗穴。
按对位置会又酸又麻,方才那位客人喜欢。
按错了反倒伤人,你们看......”
他按下去,那个趴着的少年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就是这个感觉。”江无渡收回手,“记住了吗?”
两位少年拼命点头,拿着笔在纸上记。
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细致讲解后,道了谢才离开。
江无渡脸上浮起一丝疲态,靠墙坐到了矮凳上,闭目养神。
“无渡。”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
他猛地睁开眼,随后整个人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