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颗脑袋正悬浮在半空。
黑发垂落，半张脸隐在发丝后面，另外半张露在光里。
只一眼，江无渡的视线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盯着那颗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人细腻的皮肤，和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他咽了口口水：“......沈眠？”
“嗯，是我。”沈眠朝他歪了歪头。
江无渡竟从他那细微的动作里，看出了一丝可爱。
明明该是惊悚至极的一幕。
一个头，不仅飘着，还会说话，会歪头。
可眼前这张脸好看得不真实，像是从天上下来的，让他提不起一点害怕的念头。
他默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几只粗糙的手，又看了看晒得发黑的胳膊。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的自惭形秽，往矮凳后面缩了缩：“你可以......现身？”
“嗯，暂时是头，但等之后，我就能完整出现在你的世界了。”沈眠适当露了点口风，方便日后现身。
他盯着小徒弟的脸。
对方脸不红气不喘，也没什么异样的表现，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他在心里轻叹一口气。
自己这张脸不管用了？
除了第一个世界的江无渡一眼爱上他，其他世界的竟都这么平静？
他猜测，估计是之前那个江无渡阅历太浅，所以才那么容易上钩。
江无渡听到他的话，终于抬头看过来：“......你还能现身？
抱歉，我一直以为你是只水鬼，寻到我就是为了换命。”
沈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真的不需要你的命，只是......”
他顿了顿，“我单纯想要跟着你。”
江无渡指尖微微一颤。
明明这人昨晚还对他说出比这更露骨的话，可今晚听到，却让他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他从矮凳上猛地站起身：“我......我一会儿后还要上工，你、你要在旁边看吗？”
沈眠将头抬高了些，与他目光对视，不解道：“我不是给了你许多金银了吗？你为何还需要上工？”
江无渡沉默了一瞬，半晌才开口：“半妖馆入不敷出许久，今早有人来讨债。
我便将你给的财物，都拿去还债了。
剩下的一些，给我爹买了几剂药......对不起......”
他越说声音越低，脸上浮起歉疚。
“多大点事，东西送你了，你想怎么用都可以。”沈眠本来还以为他是不肯用自己给的钱，听到这话反倒松了口气。
他眼底掠过赞许，含笑道：“无渡，你真善良。”
江无渡看了一眼他那张笑得越发夺人心神的容貌，迅速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砰！”
一个大木箱忽然重重掉在地上。
沈眠用眼神示意：“我有许多钱，你不够了就跟我说，不用省。”
“这......不合适。”江无渡抿了抿唇。
用了那两箱金银已是不得已，他不能再收更多。
沈眠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你若觉得过意不去，那只要再满足我一个条件就行。”
“......是继续摸手吗？”江无渡耳根一热，掌心在布料上搓了搓，“我先去洗干净。”
“不用了。”沈眠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你答应我今天别上工了，再带我四处看看就行。”
“......好。”江无渡垂下视线，掌心微微收紧。
为什么不摸了？是嫌弃他的手太粗糙？还是嫌弃他按过太多人？
他不愿这么想，可两人云泥之别的差距摆在那，让他忽然有些自暴自弃。
他与沈眠说了一声，然后出门去找管事说了提前下工的事。
沈眠在等待的过程中，头部活动卡倒计时结束，脑袋被弹了出去。
江无渡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块大布巾。
可房里已经没了那个人。
“沈眠？”他在房里着急地转了一圈。
“无渡，我在。”沈眠按下了通话卡，“我脑袋只能出现一盏茶的功夫，你带着我逛吧，我能看到。”
江无渡收起那块精挑细选了许久的布巾，点了点头，锁好门，往后院走去。
拐过一道弯，他推开一扇旧木门。
一群小团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江哥哥！”
“江哥哥来了！”
“江哥哥抱抱！”
四五只还没到他膝盖的小半妖挤在他脚边，一个个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最小的一只是只白色小兔子，尾巴处只有一团毛茸茸的球。
它扒着江无渡的裤腿，努力往上蹦，嘴里“咕咕咕”地叫。
旁边一只小黑狗半妖蹲在石阶上，尾巴疯狂甩动。
一只灰毛小狼崽子最凶，直接拿脑袋拱江无渡的腿，嘴里“嗷呜嗷呜”地叫。
还有两只，一只小橘猫半妖，一只小红狐半妖，被挤在最外面，可怜巴巴地朝里看。
江无渡蹲下身，六只手同时伸出去，挨个摸摸它们的头。
“别挤，别挤。”他声音放得很轻，跟方才推拿时判若两人，“小灰，别乱咬。”
一群小团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有的扒肩，有的挂胳膊，有的往他领口里钻。
画面外。
沈眠盯着这一幕，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很多个世界的江无渡。
无视他的，恨他的，乖顺的，疯的，狠的。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江无渡。
他想起现实里，小徒弟将小合不耐烦甩开时的样子。
可如今他蹲在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中间，被蹭被咬被扒拉，非但不恼，嘴角还微微弯着。
沈眠心头漫上一股软意。
手指微微一动，忍不住伸进去，轻轻摸了摸他有些枯黄的头发。
江无渡一愣，这才想起沈眠还在。
他将几小只放到地上，给每只都分了糖果：“去玩吧。”
几只毛茸茸立刻打闹成一团。
沈眠柔声问：“这些，都是半妖？”
“嗯。”江无渡一个个介绍它们的名字，“白团、黑戌、灰稚、暖狸、绯烟。
除了灰稚的母亲是因为意外离世丢下了它，其他人都是被父母抛弃了，馆里养着。”
沈眠温声道：“名字很好听，馆里对它们也很好。”
他顿了一下，“无渡，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江无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指着小灰狼开口：“四日后，是灰稚的生辰，也是半妖馆当年成立的日子。
到时候馆里会办一场宴会。”
他抬头，“会很热闹，你......会来吗？”
“自然！”沈眠一口应下。
随后猛地想起，四日后，正是首辅无渡提到的秋猎之日。
那人可是打算在那天，与周敬之一起动手。
到时不知会不会出岔子，他得过去盯着。
紧接着又想起，那天也是暗卫无渡赶到青州的日子。
暖阳丹的药效到那天正好结束，他也必须去看一眼。
他张了张嘴，想改口。
可盯着江无渡脸上那点难得的笑意，他卡壳了。
“阿眠。”江无渡出声，“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眠声音传来的方向，很轻地说了一句：“四天后，我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