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幕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墨蓝,距离天亮尚有些时辰,只有几颗残星稀疏地缀在空中。
整个东宫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唯独书房已亮起了烛火。
朱标起得很早。
他几乎一夜浅眠,心里惦记着剩下的奏折和今日可能的朝议,天未亮便已梳洗完毕,坐在了书案后,就着跳跃的烛光翻阅着昨夜的文书。
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
而另一间书房内,叶灵兮也醒了。
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随之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响。
“嘶~这宫里的床睡得真难受,还是我自己那张舒服。”
小声嘀咕了一句后,就下床了。
相较于朱标的忧心国事,还有吕氏的彻夜未眠,她这一觉睡得倒是踏实。
迅速起身,无需他人伺候,自己整理好略显褶皱的飞鱼服,将长发重新束好。
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叩门声。
“叶指挥使,您醒了吗?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伺候您梳洗。”
门外是两名东宫的宫女,手中捧着温水、巾帕及一套崭新的锦衣卫常服。
这是朱标细心安排的,他顾及叶灵兮留宿仓促,定然未曾带换洗衣物。
叶灵兮打开门,对两名宫女点了点头:“有劳了。”
并未过多客套,快速用温水净了面,冰冷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瞥了一眼那套新衣,料子做工皆是上乘,但并未立刻更换,“这套先放着吧,我身上这件还能穿。”
整理完毕,叶灵兮便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推开房门,只见朱标已然伏案工作,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清瘦。
“殿下起得真早。”
叶灵兮出声打了个招呼。
然后来到朱标对面,坐了下去。
今天她也要上朝,正好等朱标一起。
朱标抬头,见叶灵兮精神奕奕,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吵醒你了?孤习惯了早起。倒是你,昨夜休息得可好?”
注意到了叶灵兮并未更换新衣,但并未多问。
叶灵兮都没有想,便脱口而出,“尚可,就是床板硬了些,不如我自家的舒服。”
朱标轻笑一声。
这也没办法。
宫中一直很节俭,不像当初的胡惟庸,花钱不眨眼。
或许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又或许是心中焦虑。
朱标不自觉的抬起左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右肩颈处。
叶灵兮见状,抬起头问道:“殿下可是肩颈不适?”
朱标放下揉捏的手,无奈一笑:“老毛病了,常年伏案,难免如此。每逢劳累或是天气寒凉,便酸胀难忍。无妨,待忙过这一阵再说。”
虽说有太医推拿,但叶灵兮离开之后,批阅奏折的任务重了不少。
基本上,没什么效果。
“我来给殿下把把脉吧。”
叶灵兮伸出手勾了勾,示意朱标将手伸出来。
朱标闻言,放下手中奏折,伸出手,“如此,便有劳叶妹妹了。”
好一会儿...
叶灵兮收回手,道:“相对之前,要好那么一点点,现在没有银针,我来给殿下推拿推拿吧。”
“殿下请移至榻上,褪去上衣,俯卧即可。”
说完,叶灵兮便起身。
朱标没有拒绝,跟了上去。
朱标依言走到书房内设的软榻旁,背对着叶灵兮,由宫女伺候着褪去上衣。
叶灵兮洗了手,走到榻边。
呼了一口气,便开始为朱标推拿。
太医推拿这么久之所以没什么效果。
完全是他们不敢用力。
叶灵兮就不一样了,力道十足。
朱标痛得不敢出声。
但痛后是肌肉的酸爽,无比舒服。
“殿下,放松些。”
低声说了一句后,手指开始运用巧劲,或揉或按,或捏或推,精准的作用于穴位和紧绷的肌肉群。
朱标忍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紧绷的肩颈肌肉在她的手下慢慢松弛下来。
他全然信任着叶灵兮的医术,身心都处于放松状态。
然而,这静谧而专业的治疗场景并未持续多久。
书房的门并未合上。
吕氏精心梳妆打扮,想着太子一夜未归寝殿,又起了个大早,便特意亲手端来一盏刚炖好的燕窝羹,想来体现一下自己的贤惠和关怀。
可走到门前,便听到了不可描述的声音。
推开门,走近一看...
她的夫君,大明的储君,竟然赤着上身俯卧在榻上。
而那个叶灵兮,就站在榻边,那双手正在她夫君的背脊上来回游走!
尽管那只是专业的推拿动作,但在吕氏眼中无异于亲密接触。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吕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做震惊。
手中的托盘一歪,盛着燕窝的青玉盏滑落,‘啪嚓’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粘稠的羹汁溅得到处都是。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惊呼瞬间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朱标被惊得睁开眼,下意识就要起身。
但叶灵兮反应极快,力道极大,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殿下别动,正到关键处,乱动易使气血逆流。”
朱标闻言,只能照做。
一旁的吕氏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颤抖的指向屋内,眼中充满了惊怒。
她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竟行此...此等苟且之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吕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眼前的景象对她而言冲击太大,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
不过,两人都没有理会吕氏。
直到推拿完了,朱标才起身,由宫女伺候穿好上衣。
“叶...叶指挥使,你怎可如此...”
吕氏太害怕叶灵兮了。
要是换成其他女子在此,她也不至于这样。
叶灵兮洗了手之后,不急不慢的说道:“吕娘娘,我不仅仅是锦衣卫指挥使,还是太医院院使,这为太子推拿推拿,乃是臣的分内之事。”
吕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
朱标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对吕氏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善妒失仪的行为感到极度失望。
“吕氏,叶指挥使医术通神,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立刻向叶指挥使道歉,然后滚回你的寝殿去,没有孤的吩咐,不得踏出半步。”
被朱标如此严厉的呵斥,吕氏满腹的委屈顿时化为了巨大的难堪。
刚刚脑子一热,忘记了叶灵兮也是朱标的主治太医。
现在收不了场了...
吕氏呼了一口气,向叶灵兮作揖一礼,道:“方才是我一时情急,思虑不周,言语无状,冲撞了叶指挥使,还请叶指挥使见谅。”
叶灵兮依礼回道:“吕娘娘言重了。”
之后,吕氏便离开了。
这下子,又禁足了...
朱标见吕氏离开,揉着发痛的额角,疲惫和怒意交织,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看向叶灵兮,面带歉意:“叶妹妹,孤御内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我们去上朝吧。”
时间刚好到了。
“好。”
叶灵兮应了一句后,便和朱标一同前往奉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