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气氛比奉天殿早朝时更为凝重。
朱元璋高坐御案之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太子朱标坐在下首左侧,眉头微蹙,显然深知此事之艰难。
叶灵兮立于殿中,神色坦然。
而六部尚书则分列两侧,除了户部尚书略显迟疑外,其余五人脸上皆是不赞同乃至愠怒之色。
六部尚书在交换了眼色后,最终还是吏部尚书率先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语气沉重。
“陛下!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二策,牵涉过巨,臣等忧心忡忡,恳请陛下三思啊。”
礼部尚书紧接着跟上,言辞激动:“陛下,士绅优免乃历朝旧制,是朝廷礼遇读书人之体现。若骤然废除,恐令天下士子寒心,动摇国朝根基,且陛下万乘之尊,焉有与庶民同纳粮之理?于礼不合啊!”
兵部尚书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的直率:“陛下,北伐将士刚获赏田,人心初定。此时若对其田亩加征赋税,臣恐军心浮动,于边防不利,请陛下体恤将士劳苦。”
刑部尚书则阴沉着脸:“陛下,清丈田亩、严查隐田,必使地方官吏苛察虐民,罗织罪名以求政绩。臣恐新政未成,而冤狱已遍及天下,有伤陛下仁德之名!”
工部尚书叹气道:“陛下,地方河工、驿路等事,多赖士绅乡老出力组织。若尽数开罪,恐日后公务推行艰难,贻误民生工程。”
户部尚书最后发言,问题最为实际:“陛下,清丈天下田亩,工程浩大,户部人手钱粮皆恐不足。若仓促推行,各地标准不一,必生混乱,反成害民之政。恳请陛下缓行,徐徐图之。”
六部尚书你一言我一语,将新政的弊端和可能引发的动荡尽数陈述,殿内气氛一时压抑至极。
他们都期盼的看着朱元璋,能收回成命。
朱元璋高坐御案之后,面色如同古井深潭,毫无波澜。
直到六部尚书全部说完,殿内重归寂静,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说完了?你们只看到士绅怨怼、军心浮动、公务艰难,怎么看不到国库空虚、小民赋重、兼并日烈?”
“你们怕士子寒心,怕将士不满,怕官吏辛苦,怕公务停滞...”
“难道就不怕朝廷无钱无粮,边关烽火再起时无兵无饷?不怕饥民揭竿,天下再生动乱吗?!”
“前元覆灭之鉴犹在眼前,就是败于纲纪废弛、贫富悬殊、政令不通。”
说着,朱元璋猛的一拍御案,声如雷霆,“此事,朕意已决,休要再言!”
朱元璋的决绝态度如同寒冬冰水,浇灭了六部尚书最后的希望。
几人面色灰白,身体微颤。
吏部尚书不甘心,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朱标。
如今,唯有以仁德着称的太子,或许能劝动盛怒下的皇帝了。
而后,对着朱标深深一揖,几乎是哀恳道:“太子殿下,您素来仁厚,体恤臣工。此二策实在干系重大,仓促行之恐生大变!殿下...殿下,请您劝劝陛下吧,为了江山社稷,务必三思啊!”
其余几位尚书也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纷纷向朱标躬身恳求:“请殿下劝谏陛下!”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标身上。
然而,不等朱标开口。
外面就传来了叶灵兮的声音。
“怎么?你们当官就是为了逃避田税?”
“既要又要,怎么不去当婊子”
话音未落,叶灵兮已迈步走入殿中,无视六部尚书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先是对朱元璋和朱标行了一礼。
随即转身,目光锐利的扫过那群紫袍大员。
“叶...叶指挥使,你...你放肆!”
礼部尚书气得胡子发抖,指着她呵斥道。
“放肆?”叶灵兮冷笑一声,毫不退缩,“比之前元末年,贪官污吏横行,豪强兼并无度,逼得百姓易子而食,最终烽烟四起,乾坤颠覆,哪个更放肆?”
叶灵兮根本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语速快而清晰,句句直戳心窝。
“吏部天官口口声声说为了江山社稷?我看是为了你们麾下那些等着优免特权、继续兼并田产的官僚子弟吧!”
“礼部尚书言必称礼法旧制?前元旧制倒是好,好到把这万里江山都礼没了!如今陛下开创大明,自当立新法、行新政,破旧立新,这才是真正的礼之大者,抱着腐朽旧制当圭臬,是何居心?”
“兵部尚书忧心军心浮动?真正该忧心的是底层军户,他们分得几亩薄田,却要承担沉重赋役,而上官勋贵田连阡陌却几无税负,新政正是要减轻普通军户负担,让赋税由田多者承担,这才是安定军心,大人您到底是忧心将士,还是忧心自己名下的田庄?”
“刑部担心冤狱遍地?真是天大的笑话!如今地方豪绅与官吏勾结,隐田匿户,欺压小民,那才是真正的冤狱温床。严刑峻法,正为震慑此等毒虫,若大人觉得此法过于严苛,莫非是想为那些贪腐渎职、欺君罔民之徒预留退路?”
“工部担心无人出力?笑话!朝廷兴修水利、铺设道路,惠及的是他们自身。若因需其配合便屈从于其特权,朝廷威严何在?国库若因新政而充盈,许多工程朝廷便可自行主导,何须再看地方豪强脸色。”
最后,叶灵兮看向户部尚书:“至于户部所言推行之难...难,就不做了吗?北伐难不难?平定天下难不难?陛下筚路蓝缕,开创基业时难不难?正因为难,才需我等臣工殚精竭虑,想法设法去克服,而不是因噎废食,坐视国库空虚、民生日蹙!”
叶灵兮一番连削带打,言辞犀利如刀,将六部尚书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层层剥开,露出其下可能隐藏的私心与怯懦,噎得众人面红耳赤,一时竟难以反驳。
叶灵兮深吸一口气,对着御座方向再次拱手,声音斩钉截铁:“陛下,太子殿下!新政之利,在于公平赋税、充实国库、安抚百姓、巩固国本,此乃剜除前元固疾、奠定我大明万世基业之良方,些许阻碍,岂能因噎废食?若只因惧怕得罪既得利者便畏缩不前,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灵兮恳请陛下、殿下,坚定不移,推行新政。”
殿内一片死寂。
六部尚书被叶灵兮这突如其来的驳斥打得措手不及,个个脸色难看至极。
朱元璋看着殿下这锋芒毕露的丫头,眼中闪过激赏。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能撕开陈旧罗网的快刀。
这时,朱标也动了,转向朱元璋,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诸卿所虑乃推行中之困难,当设法解决、规避,而非否定新政本身。正如叶卿所言,新政利于长远,利于大明,利于天下万民。儿臣附议,并请父皇准儿臣与叶卿及户部,详细筹划推行细则,务必使良法落地,而不生恶果。”
太子一锤定音,彻底堵死了所有反对之路。
当然了,要是还有人敢搞破坏,朱元璋也不介意杀他个人头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