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之后,叶灵兮并没有住在燕王府,而是去了驿馆。
叶灵兮刚到驿馆没多久,李信便来了。
李信一进房间,便对叶灵兮抱拳行礼,道:“老大,北平这边,有眉目了。”
叶灵兮点了点头,道:“坐下说。”
李信汇报道:“目标是北平承宣布政使司的两位主官,左布政使李彧 ,右布政使赵全德 。”
这两个名字一出,叶灵兮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对这二人有印象,在之前的接风宴和召见中,他们举止得体,言辞谨慎,没想到...
李信继续汇报道:“根据我们安插的人和暗中查访,此二人勾结北平府内部分官吏及仓场大使,主要在粮储和税粮上做文章。”
“其手段有二。”
“其一,在去年秋粮以及今春部分税粮征收中,利用折色之名,刻意抬高银钱折价,压低粮食品级,盘剥农户,其中差价,尽入私囊。其二,也是更紧要的。”
“他们在供应北平都司下辖部分边卫的军粮中,有以陈米充新米,甚至虚报损耗、克扣分量的迹象,倒卖出来的好粮,疑似通过粮商运往了别处牟利。”
“甚至是...以沙石充粮。”
对此,叶灵兮并不意外。
因为历史上的郭桓案更加离谱,牵连的人更多。
一个北平,还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叶灵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考着。
“证据到了哪一步?”
“已有北平府下两名经手小吏的暗中口供,以及几份经过篡改的粮仓出入记录抄本。他们行事颇为小心,核心的账册和与粮商往来的确切凭证、赃银存放之处,尚未找到。而且...”李信顿了顿,道:“此事牵涉可能不止布政使司,北平都司内部,或许也有人行了方便。”
叶灵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驿馆外北平城沉沉的夜色。
洪武十七年的北平,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李彧,赵全德...”
叶灵兮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语气冰冷,“陛下最恨贪墨,尤其是边镇钱粮。他们这是自寻死路。”
特别是以沙石充粮,简直是太离谱了。
又思索良久,叶灵兮才缓缓开口道:“李信。”
“卑职在!”
“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李彧、赵全德,还有他们身边的心腹、家眷,任何异动立刻来报。同时,顺着那两条线,一条是折色盘剥的银钱流向,一条是军粮倒卖的渠道,给我继续深挖,务必拿到铁证,找到核心账册和赃款。”
“是,卑职明白。”李信抱拳领命。
叶灵兮微微颔首:“记住,北平不比别处,行事需万分谨慎,既要快,更要稳。”
“是!”李信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迅速退出了房间。
叶灵兮独自站在房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黑暗。
边境都贪污成这样,那江南地区又当如何?
......
次日,叶灵兮按照惯例视察边军。
李信则是继续调查北平贪污。
北平是最后一站,待的时间也会很久。
所以,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
次日清晨,叶灵兮径直去了燕王府。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燕王府中门大开,朱棣与叶灵兮一同出府,前往北平府最大的官仓之一。
仓场大使及一众属官听闻朱棣与叶灵兮一同视察北平粮仓,吓得连滚爬出来迎接,脸上堆满了谄媚与难以掩饰的惊慌。
“下官等不知王爷、钦差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朱棣面色沉静,淡淡道:“本王与靖北侯奉旨巡边,察访民情,今日特来查看粮储情况,以备不时之需。前面带路,打开粮仓,本王与侯爷要亲自看看。”
“是,是!”
仓大使连忙起身,引着二人走向前排的仓库。
打开厚重的仓门,映入眼帘的是堆叠整齐、顶到梁柱的粮囤,上面覆盖着席箔,插着标明品种、数量的木牌。
随手检查几处,金黄的粟米。
朱棣满意的点了点头。
但叶灵兮并没有听仓大使的一面之词,而是一袋一袋的摸过去。
凭借手感,可以确定就是粮食。
“去看看后面的粮仓。” 叶灵兮突然开口。
仓大使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赔笑道:“侯爷,前面这些都是一等粮,后面...后面堆放的多是些陈粮或备用杂粮,气味不佳,恐污了王爷和侯爷的贵体。且这粮囤封存一次不易,若都打开,恐有损耗,修复起来甚是麻烦....”
朱棣闻言,眉头微蹙,看向叶灵兮。
叶灵兮却看也没看那仓大使,径直朝着仓库深处走去,冷冷道:“既来之,则安之。本侯与王爷都不惧污秽,何况查看官仓本就是分内之事。开仓!”
最后两个字带着森然的寒意,让那仓大使腿肚子一软,“侯爷,这...”
朱棣也察觉到了异样,冷哼一声,道:“嗯?侯爷的话,你没听见?还是你这粮仓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朱棣发话,威势更重。
仓大使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多言,只能示意手下吏员去打开深处仓库的门。
越往深处走,光线愈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深处的粮囤看似与前面无异,但叶灵兮察觉到脚下散落的谷物碎屑少了,还有一些细细的沙子。
而且...太干净了。
叶灵兮四处看了看,最后在一处巨大的粮囤前停下脚步,伸手按在麻袋上。
触手之感坚硬,缺乏粮食应有的弹性与温润。
“打开此处。” 叶灵兮命令道。
仓大使几乎要哭出来:“侯爷,这里...这里真的都是些压仓底的...”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骤然闪过。
叶灵兮腰间的绣春刀已然出鞘,快如闪电,划破了最外层鼓鼓囊囊的麻袋。
只听‘哗啦’一声,预想中谷物流淌的景象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灰黄色的沙石、糠秕夹杂着少量霉变的陈米,从破口处倾泻而下,瞬间在叶灵兮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小的沙丘。
刹那间,整个粮仓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仓大使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朱棣看着那不断流出的沙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滔天的怒火。
他镇守北平,深知边军粮饷的重要性,此刻亲眼见到如此胆大包天的贪腐,竟敢以沙石充作军粮民食,这简直是在掘大明江山的根基。
“好,好得很啊。”
“本王竟不知,这北平的粮仓,竟富庶到能用沙石填满。”
朱棣看向瘫软在地的仓大使,怒道:“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彧、赵全德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