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沉重的颤抖,又缓缓吐出。
用尽了全身力气,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叶丫头.. 既然...既然已无力回天,咱...咱不能看着天德再受这般零碎之苦。”
顿了顿,道:“救醒他,用你的法子,让他醒过来,舒坦些.. 让他...让他最后再看看咱,再看看孩子们,问问他,还有啥未了的心愿,咱...咱都给他办了!”
这是帝王对臣子的最后恩典,更是兄弟对袍泽的最后情义。
宁愿清醒的面对诀别,也不要徐达在昏迷中毫无知觉的离去。
叶灵兮郑重点头,道:“臣,遵旨!”
她不再犹豫,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针囊,取出数根细长的银针。
在烛光下,金针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随后屏息凝神,出手如电,将银针刺入徐达头顶的百会、四神聪,胸腹间的膻中、气海,以及四肢的几处大穴。
手法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金针微微颤动着,仿佛在试图唤醒那具已然油尽灯枯的身体内最后一丝生机。
片刻后,徐达的眼睑艰难地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但眼神很涣散。
花了些时间,才勉强聚焦,看清了围在床前的人。
“陛...下...”
徐达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子,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几乎听不清。
但朱元璋立刻俯身下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天德天德,咱在呢,咱在这儿。”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徐达的目光缓缓移动,又看到了泪流满面的朱标,以及一旁肃立的叶灵兮。
他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一种释然。
“臣...臣恐怕...不能再为陛下...牵马...执镫了...”徐达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别胡说,你会好的。”
朱元璋红着眼睛打断他,却知道自己这话有多么苍白。
徐达轻微的摇了摇头,目光恳切的望向朱元璋,用尽力气,说出了心底最后的愿望:
“大哥...弟弟我...我别无他求...”
徐达喘息着,眼中竟泛起一丝如同少年郎般纯粹的光彩,仿佛回到了当年征战间隙,与兄弟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岁月。
“就想着...能再...再喝一口...酒...再...再吃一口...那油亮亮的...烧鹅。”
这简单到极致的愿望,却让朱元璋瞬间泪如雨下。
这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不是子孙托付,只是一个行将就路的老兵,对人间烟火最后的一点眷恋。
“好好好,大哥给你,大哥这就给你。”
朱元璋连连点头,猛地回头对王景弘吼道:“快,去拿酒,要最好的御酒,还有烧鹅,让尚膳监立刻做,要最快,最肥的。”
王景弘抹着泪,飞奔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朱元璋一直紧紧握着徐达的手,不住的说:“三弟撑住,酒肉马上就来了。”
徐达努力维持着清醒,眼神望着门口的方向,充满了期盼。
终于,王景弘带着内侍,捧着温好的美酒和一只刚刚出炉、香气四溢的烧鹅跑了进来。
那浓郁的肉香和酒香,瞬间冲淡了房间内的药味。
朱元璋亲手接过酒杯,小心翼翼的递到徐达唇边。
徐达努力微微抬头,就着朱元璋的手,轻轻啜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徐达满足的眯了眯眼,脸上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晕。
接着,朱标会意,亲手撕下一小块最嫩、最多汁的鹅肉,小心的喂到徐达嘴里。
徐达慢慢的咀嚼着,那双曾经洞察战场风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满足和怀念。
吃下这一口肉,喝下这一口酒,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最好,徐达重新看向朱元璋,嘴角极其微弱的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释然却又无比虚弱的笑容。
“谢...大哥,弟弟...无憾了...”
话音落下,徐达最后看了朱元璋一眼,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感激、告别。
以及对这片他为之奋战一生的土地,最后的眷恋。
最后的最后,徐达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那只被朱元璋紧紧握住的手,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彻底松软下来。
“三弟!”
“父亲!”
“魏国公!”
悲声大作。
朱元璋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握着那只已然冰冷的手,老泪纵横,无声的流淌。
他仿佛看到,那个英姿勃发的青年将领,正笑着对他举杯,然后转身,策马融入了他用生命守护的大明山河之中。
洪武二十年冬,大明长城、魏国公徐达,饮尽最后一杯酒,尝过最后一口肉,与世长辞。
将星陨落,举国同悲。
......
“允恭。”朱元璋的声音很沙哑。
“臣在。”徐允恭强忍悲痛,跪直身体。
“为你父...准备后事吧。按王爵之礼,一应所需,宫内支取。咱要天德...走得风风光光!”
“臣...叩谢陛下隆恩!”徐允恭重重叩首。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和叶灵兮:“标儿,叶丫头,你们留下,帮衬着允恭,处理好天德的后事。”
“儿臣/臣遵旨。”朱标和叶灵兮齐声应道。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徐达,仿佛要将这位老兄弟最后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之后,朱元璋毅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孤独,那是一位帝王在失去最重要兄弟后的孤寂。
走出魏国公府,夜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朱元璋的肩头,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更添几分寒意。
他没有上銮驾,只是默默的走着,王景弘和侍卫也默默跟在后面。
回到奉天殿暖阁,朱元璋没有再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他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飞雪,久久不语。
炭火盆里的火光映照着他苍老的脸庞。
这一夜,应天府的雪下得很大,覆盖了琉璃瓦,覆盖了青石板,将所有的悲伤与喧嚣都温柔的掩埋。
而魏国公府内,彻夜不熄的灯火和隐隐传来的哀泣,则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一位传奇将星的真正陨落。
翌日,朱元璋下旨,辍朝三日,举国致哀。
追封徐达为中山王,谥号武宁,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皆第一。
葬礼极尽哀荣,文武百官、勋贵宗室皆前往吊唁,送葬队伍绵延数里,百姓自发沿路哭祭,哀声动地。
朱元璋在葬礼上还写了一副挽联。
破虏平蛮,功贯古今人第一。
出将入相,才兼文武世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