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下了早朝之后，朱元璋怎么也批阅不下去奏折。
心里空落落的，再加上今天天格外的冷，冻得手僵，更添烦躁。
“王景弘，”朱元璋忽然放下朱笔，道：“备驾...不，备常服，轻车简从，去灵国公府。”
他终究是放不下，拉不下脸明着请，便想着亲自去看看，看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不多时，朱元璋只带着毛骧和王景弘，一身寻常富贵老爷的打扮，悄然来到了灵国公府。
到了灵国公府后，王景弘上前敲了敲门。
管家出来开门，王景弘立马让她到门口守着，不许通报。
管家也是认得王景弘的，知道王景弘代表着谁，而后面的人就是当今皇上。
朱元璋阴沉着脸径直走入府内。
府内颇为安静，绕过几处回廊，一阵从未听过的、旋律婉转凄清的琴声传来，夹杂着叶灵兮清越而带着忧伤的歌声。
朱元璋皱皱眉，放轻脚步靠近暖阁窗外，透过窗隙，能看到叶灵兮低头抚琴轻唱，马皇后坐在一旁静静聆听，朱标也在一旁，神色平和。
那歌词也清晰的传入他耳中。
“花开又花谢花漫天，是你忽隐又忽现...”
朱元璋心中一颤，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慌莫名萦绕。
“朝朝又暮暮朝暮间，却难勾勒你的脸～”
“我轻叹浮生叹红颜，来来去去多少年～”
“半生的遗憾谁来写，唯有过客留人间～”
朱元璋越听，越感到孤单。
就好像...所有人都离他而去。
“咱的妹子，咱的标儿，咱的大孙...”
当听到后部分，朱元璋的脸色彻底白了，身形微微晃动。
“此去半生太凄凉，花落惹人断肠，你我天涯各一方～”
“我追着你的月光，泪却湿了眼眶，往事随风怎能忘～”
“此去半生两茫茫，不及深情一场，皆是所念即所想～”
这哀婉的歌词，句句都像是对他未来的预言。
结合眼前妻儿在温暖室内团聚，而自己孤独在窗外偷窥的场景，一种妻离子散、孤家寡人的悲凉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晚景凄凉。
皇后先他而去。
太子...
孙子...朱元璋突然想到朱雄英早夭。
巨大的恐惧和孤独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站立不稳。
毛骧和王景弘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搀住。
朱元璋这一踉跄，脚下不慎踢到了廊下的一个花盆，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屋内的琴声也戛然而止。
马皇后警惕道：“外面有人？”
叶灵兮的歌声也停了，与朱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府中下人皆知规矩，不会无故靠近暖阁，更不会弄出这等声响。
朱标起身，率先推开房门，马皇后和叶灵兮也紧随其后。
门开处，只见朱元璋被毛骧和王景弘一左一右搀扶着，脸色苍白。
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悲凉，身形显得有些佝偻狼狈。
他显然没料到会被当场发现，一时僵在原地，与门内的三人愕然对视。
空气都凝固了。
马皇后最先反应过来，看着朱元璋那副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模样，又惊又急，也顾不得其他，连声问道：“重八，你怎么来了？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朱标也愣住了，看着父亲如此神态，心中那点怨气瞬间被担忧取代，下意识的唤了一声：“父皇...”
叶灵兮也没想到，朱元璋突然就来了。
还是在自己唱《此去半生》的时候来的，这首歌真的有这么强的力量吗？
但看朱元璋这样子，还真的是...
叶灵兮轻咳一声，道：“咳咳，臣没想到皇上会来。”
马皇后看朱元璋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气，轻轻拍了朱元璋一下：“来了也不让人通传，在外面听墙角，还把自己听成这副模样，快进来暖和暖和。”
说着，便半扶半拉地将朱元璋请进了暖阁。
朱标默默让开道路，神情复杂的看着朱元璋。
叶灵兮则赶紧示意侍女添座，又让人重新换了热茶。
同时笑着开口道：“眼看也快到午时了，皇上、娘、大哥，不如我们边吃边聊？我让人把火锅端上来，这天寒地冻的，吃火锅最是驱寒暖身。”
朱元璋闻言，点了点头：“嗯，也好。”
很快，熟悉的黄铜火锅再次被端上，红白汤底翻滚，各色食材琳琅满目。
热气和香气弥漫开来，似乎也将那层尴尬隔膜冲淡了不少。
围着火锅坐下，几杯温酒下肚，朱元璋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朱元璋默默吃着马皇后夹到他碗里的肉片，听着叶灵兮说着些神机卫的趣事，感受着这属于家庭的温暖喧嚣。
他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轻松自在的氛围了。
自从登上皇位，每日面对的是如山奏折、繁杂政务和需要时刻权衡的君臣关系，即便是与家人相处，也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此刻，在这暖意融融的灵国公府，听着妻儿的温言软语，感受着火锅蒸腾的热气，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马皇后见气氛差不多了，便道：“眼看年关将近，宫里宫外一堆事等着操持，我们在这府上也叨扰灵兮许久了。重八，标儿，我看明日，咱们就回宫吧。”
这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
朱元璋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了看马皇后，见她目光沉静，又瞥见朱标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已没了之前的疏离，只剩下平和与一丝询问。
他知道，这是妹子在给他，也给标儿铺台阶。
他若再端着，这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可能又会僵住。
沉默片刻，朱元璋将筷子轻轻放下，道“嗯，妹子说的是。是该回去了。”
“标儿，你身子若觉得无碍了，明日便一同回宫吧。许多政务，还需你帮朕分担。”
朱标想了想，还是答应道：“是，父皇。儿臣遵旨，定当为父皇分忧！”
叶灵兮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连忙打趣道：“那可太好了，我这就让人准备，把咱们没吃完的这些好肉好调料都打包带回宫去，不然母后和大哥该惦记这口了。”
一句玩笑，让席间众人都笑了起来，连朱元璋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瞪了叶灵兮一眼，却也没反驳。
窗外寒风依旧，暖阁内却因这顿火锅和最终的和解，充满了真正属于家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