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从身份尊贵的在京亲王，到绯袍玉带的文武百官，无不伏地痛哭。
哀声震天，直冲云霄，将这紫禁城的清晨染得一片凄惶。
白幡在晨风中瑟瑟飘动，与官员们身上的素服融为一体，天地间只剩下这铺天盖地的白。
亲王跪在最前列，许多人是真心实意的悲痛。
他们的大哥，那个宽厚仁德、对他们多有照拂的长兄，竟这样突然撒手人寰，如何不令人心碎？
泪水混合着冷汗，浸湿了衣襟。
......
乾清宫内。
朱元璋和马皇后看了朱标最后一眼。
“叶丫头，带你母后回去休息。”
朱元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接下来他要全面接手朝政了。
至于新君...
虽说朱标有遗诏，但一想到朱樉那个混账，朱元璋就更头疼了。
而老三虽比老二好一点，但也是个混账。
至于朱棣...
朱元璋虽看好，但是前面还有老二老三，怎么也轮不到他。
真要兄终弟及，那他大明就真的完了。
再加上朱标生前既没有立太子，又没有给自己的儿子封王。
只是追封了朱雄英。
叶灵兮安抚好马皇后之后，立马就来找朱元璋了。
朱标的遗诏还在她手中呢。
这遗诏最后还是要交给朱元璋处理的。
朱元璋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背对着殿门，身影在巨大的宫殿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与佝偻。
“陛下。”叶灵兮轻声唤道，走到朱元璋身后。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那双曾经洞察世事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叶灵兮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捧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遗诏，递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遗诏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
他并没有接过去，反而伸出手，将叶灵兮捧着圣旨的手轻轻推回，声音沙哑道：“这诏书...你先收着。”
叶灵兮微微一怔，但还是依言将圣旨小心收回袖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殿外隐约传来悲泣声，提醒着刚刚发生的巨变。
良久，朱元璋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叶灵兮。
“叶丫头，这里没外人。你说句实话，依你看...这大明江山，眼下该交给谁？”
朱元璋也知道自己老了，再怎么干也干不了多久，必须为大明江山着想。
必须选定下一位合格继承人，以保江山千秋万代。
叶灵兮心头一紧。
她知道这个问题终究会来，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叶灵兮垂下眼睑，抬起眼，迎上朱元璋的目光，“陛下，大哥的遗诏写得明白，兄终弟及，您...也答应过大哥了。”
这是她必须坚持的底线，不仅是为了遵从朱标的遗愿。
朱元璋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继续追问道：“好，兄终弟及，那你说，老二朱樉，他适合坐这个位置吗？”
“......”
这一次，轮到叶灵兮沉默了。
嘴唇紧紧抿起，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朱樉那些荒唐暴戾的行径，他在封地的种种不堪，以及他那份远非仁君应有的品性。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叶灵兮想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在众多年长的藩王中，燕王是最适合的。”
知道历史的叶灵兮，自然明白永乐大帝的含金量。
但他是顺位继承的话，就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含金量了。
“老四？”
朱元璋听到燕王二字，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殿外虚空处，手指捻着龙袍的袖口，显然在内心深处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老四...”
朱元璋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回头，看向叶灵兮。
“老四能力是有的，咱也看在眼里。领兵、理政，确比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强上不少，更重要的是生了个好儿子，高炽那胖子和标儿很像。”
“可惜他不是老二。”
“若越过老二、老三，直接立了老四，这成何体统？长幼有序，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老二再混账，他也是哥哥，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朝廷法度？藩王们又会如何想？只怕...只怕届时祸起萧墙，骨肉相残，绝非国家之福啊！”
这是朱元璋最不愿意看到的。
而且，他能感受到自己活不了多久，后继之君必须合理选出。
如果选错了，那他死后就会天下大乱。
这个难题，似乎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僵局。
遵循‘兄终弟及’，可能迎来一个不堪大用的君主。
打破长幼顺序，又可能引发更大的政治地震。
而且，朱标在位，对文臣也进行了打压。
朱标是有这个实力的，可后继之君就不一定有了。
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朱元璋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那深深的皱纹里似乎刻满了江山社稷的重压。
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看向叶灵兮，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回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那...允炆呢？”
“抛开兄终弟及不提，只说允炆这孩子本身，你是他姑姑，平日里也多有接触，依你看，他如何？”
朱元璋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叶灵兮，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在询问朱允炆的个人能力，更是在试探叶灵兮对于回归嫡长孙继承这一传统路线的态度，也是在为他内心最终的抉择，寻找一个支撑或否定的理由。
所有的压力，瞬间汇聚到了叶灵兮的身上。
她该如何评价这位历史上引发了靖难之役的建文帝？
是如实说出他的优柔寡断，还是...
而且，从朱允熥表现来看，朱允熥要比朱允炆强不少。
但...
叶灵兮也不知道朱元璋是怎么想的。
想了一会儿，叶灵兮还是将问题还给朱元璋，“那应立嫡立长。”
朱元璋缓缓踱步到窗前，目光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些在军中盘根错节、功高震主的老兄弟们。
“立嫡立长，你说得对，允熥是常氏所出，是正经的嫡孙，比允炆更嫡更长。”
“可正因如此，咱才更不能选他！”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如炬的看向叶灵兮：“你可知道，若立了允熥，意味着什么？他的背后，站着的就是他外公常遇春留下的那些旧部，是蓝玉那群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
“允熥性子是比允炆刚强些，但他毕竟年幼，一个刚强却无足够手腕的幼主，配上蓝玉那样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的舅舅，叶丫头，那将不是朝纲独断，那是权臣当道，是外戚专权，到时候，这大明江山，到底还姓不姓朱，咱在地下都睡不安稳。”
比起文臣可能带来的迂腐和掣肘，这些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武将，一旦失去掌控，其反噬的力量无疑是毁灭性的。
朱允熥与淮西武将集团那过于紧密的联系，在朱元璋看来，不是助力，而是足以倾覆王朝的致命威胁。
“允炆...”
“他母族不显，与那些悍将并无太多瓜葛，文臣至少还要讲究个君臣名分，耍的是笔杆子和心眼，咱留下的制度还能约束一二，可那些武将...”
朱元璋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忌惮，已经表露无遗。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叶灵兮此刻也明白了朱元璋更深层的顾虑。
在兄终弟及引发宗室内乱，与立嫡立长可能导致武人专权的两大隐患之间。
朱元璋在寻找着一个平衡点，或者说，一个相对而言危害较小的选择。
那朱允炆无疑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