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齐泰、方孝孺、黄子澄三人便来到了暖阁。
“臣等叩见陛下。”三人齐声行礼。
“三位先生请起，看座。”
朱允炆挥了挥手，示意内侍也给三人搬来了锦墩。
待三人坐下，朱允炆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道：“方才，朕与长青公主谈及摊丁入亩与士绅一体纳粮之事。”
......
朱允炆大概说了一下，反正就是不能废。
三人也明白，有这位深受两代帝王信任的长青公主在，是很难改变的，只能等将她熬走了，再温水煮青蛙，慢慢的改变。
见状，齐泰轻轻咳嗽了一声，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上。
直接站起身，对着朱允炆躬身一礼。
“陛下，赋役之制关乎国用，确需慎重，容后再议亦无不可。”
“然，臣以为，当下朝廷尚有另一心腹之患，其紧迫性，关乎陛下权威与中枢权柄，关乎江山社稷能否真正安稳，其重要性，或更在赋役制度之上！”
朱允炆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坐直了身体，问道：“齐卿所指是何事？但说无妨。”
齐泰抬起头，目光炯炯：“藩王！”
这两个字一出，暖阁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朱允炆的脸色也微微一变，这正是他心底深处最为忌惮却，倒又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隐忧。
齐泰见朱允炆没有立刻打断，心中一定，继续陈词，道：“陛下，太祖皇帝分封诸王，以藩屏帝室，其初衷自是好的。然，时至今日，诸王皆拥重兵，据守要地，如秦王就藩西安，晋王就藩太原，燕王就藩北平，宁王就藩大宁，皆控弦数万，甲兵精良，权势熏天，俨然国中之国！”
“陛下以仁孝治天下，然诸王皆陛下叔父之尊，辈分既长，又久经战阵，难免骄矜，未必皆存臣服之心。”
“如今陛下新登大宝，威望未立，若诸王中有心存异志者，借清君侧之名，行犯上作乱之实，届时何以制之？强干弱枝，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啊，陛下！”
黄子澄也立刻出言附和，道：“齐大人所言极是，《春秋》大一统，尊王攘夷。天子之威，当覆盖四海，岂容藩镇坐大？且观历代，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祸，皆因封建过盛，尾大不掉所致。”
“陛下当效仿武帝行推恩之策，逐步削夺藩王权柄，使其尊而不威，富而无兵，方能确保中央权威，避免骨肉相残之悲剧！”
方孝孺更是引经据典，将削藩之举拔高到王道层面：“陛下，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诸王虽为宗室，亦乃陛下之臣子。岂有臣子而手握重兵、裂土封疆之理？此非但于礼不合，更是祸乱之源，唯有削其藩地，收其兵权，将天下权柄尽归朝廷，归于陛下您一人之手，方是正本清源，行王者一统之政！”
三位核心辅臣，从军事威胁、历史教训、礼法道统三个层面，层层递进。
将削藩的必要性，还有紧迫性都摆在了朱允炆面前。
这一次，朱允炆没有再犹豫，没有再说什么容后再议。
对于藩王问题，朱允炆在当上皇太孙之后，就有一直在思考。
这个藩王应该如何处理？
毕竟都是自己的叔叔，还手握重兵。
特别是九边重镇那几位叔叔。
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手底下的兵不可谓不强。
一日不削藩，这睡觉都不安稳。
“三位先生所言，深合朕意！”
朱允炆从龙椅上站起身，决绝道：“诸王叔父，坐拥重兵，确非朝廷之福，非社稷之幸，朕每每思之，寝食难安，今日听先生们剖析，方知此乃不得不行之举！”
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的说道：“削藩之事，势在必行！”
随后，看向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目光灼灼道：“就依三位先生之见，应该怎么削？”
黄子澄率先开口，捋了捋胡须，一副老成谋国的姿态：“陛下，臣以为，削藩当由易而难，先弱后强。”
“如周王、齐王、代王、岷王等，封地相对富庶但兵力不强，与朝中牵连不深，可先寻其过失，或训诫，或贬为庶人，或削减护卫。”
“此举既可震慑诸王，示陛下削藩之决心，又能避免一开始便与燕、宁等强藩正面冲突，引发动荡。待削除弱藩，剪其羽翼，朝廷威望既立，再徐图强藩，则事半而功倍。此乃稳妥渐进之策。”
然而，作为兵部出身的齐泰立刻表示了不同意见，道：“陛下，臣以为黄学士此策，看似稳妥，实乃养虎为患！”
“诸王非是痴愚，朝廷一旦开始削藩，他们岂会坐以待毙？若先削弱藩，无异于打草惊蛇，必然使燕王、宁王等强藩心生警惕，加紧串联，暗中准备。”
“届时，他们以弱藩被削为例，更易煽动其他藩王同仇敌忾，反而可能促使强藩提前发难！”
齐泰深吸一口气，提出了更为激进的主张：“擒贼先擒王， 陛下，诸藩之中，以北平燕王朱棣威望最高，兵力最强，野心亦最着。”
只要解决了燕藩，其余诸王必定震恐，届时或可传檄而定，事半功倍，当集中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指燕藩，或寻其把柄，直接废黜，或明升暗降，调离北平，或以精兵围其府邸，迫其就范。此虽看似冒险，实则是以雷霆之势，直击要害，可收速效而绝后患！”
朱允炆听着两位心腹大臣截然相反的建议，再次陷入了纠结。
黄子澄的先弱后强，听起来确实更稳妥，不容易出乱子，符合他仁德的自我期许。
不至于一上来就背负逼迫强势叔父的恶名。
但齐泰的话也让他心惊胆战。
朱允炆来回踱了几步，脑海中闪过四叔朱棣那双带有压迫感的眼睛。
最终，对稳妥的渴望，以及对直接与最强藩王冲突的本能畏惧，压倒了对潜在风险的担忧。
朱允炆停下脚步，做出了决定：“黄先生所言，老成持重，更合朕意，削藩事关重大，不宜操之过急，当以稳妥为先。便依黄先生之策，先易后难，循序渐进。”
最后，看向三人，吩咐道：“就请三位先生，以此为准，会同相关部门，仔细斟酌，拟一个详细的章程上来。明日早朝，再与群臣共议。”
“臣等领旨！”
黄子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齐泰虽心有不甘，但见皇帝已做出决断，也只能与方孝孺一同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