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燕王府。
书房内，灯火摇曳，将道衍光头上的戒疤映照得忽明忽暗。
“殿下，反了吧！”
“贫僧夜观天象，见南方应天府方向，龙气驳杂稀薄，隐有溃散之象，如风中残烛。而反观我北平上空，王气日益凝聚，隐有龙吟之势，日益壮大，此乃天意示警，亦是天命所归啊！”
道衍上前一步，凑到朱棣面前，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您乃太祖高皇帝与孝慈高皇后嫡出之子，血统尊贵，名正言顺。”
“论才干，论武功，论治政，您哪一样逊于那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黄口小儿？他不过仗着一个是孙的名分，便窃居大位，如今他上位，定会重用腐儒，轻视武将，这是我们的绝佳机会。”
道衍的目光扫过朱棣棱角分明的脸庞，语气更加坚定道：“更何况，贫僧观殿下，眉宇间紫气萦绕，已有真龙之相，此非贫僧妄言，乃是天象、气运交汇所示，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朱棣听着道衍的话，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或许之前没有想法，但朱棡嗝屁之后。
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
而且，即位的不是朱允熥，武将集团杀的杀，老的老。
道衍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那个位置，他何尝没有想过？
他自认文韬武略远超朱允炆，凭什么要向他俯首称臣，甚至将来可能被他削藩囚禁？
他是嫡子不假，但朱元璋亲自立下的继承人是他大哥朱标，朱标死后。
朱元璋又明确立了皇太孙朱允炆。
于宗法礼制而言，朱允炆才是名正言顺的大明皇帝。
自己若起兵，那就是造反，是篡逆。
百年之后，史官的铁笔会如何书写他朱棣？
后世文人会如何唾骂他？
他一生功业，难道真要背上一个篡位的千古骂名吗？
许久，朱棣还是缓缓摇头，“大师不必再言。此事于礼法不合。”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父皇立了允炆。”
“他是君，我是臣，亦是叔父，一旦刀兵相见，史书上，本王便是那十恶不赦之徒。此事，绝不可为。”
说完，朱棣不再理会身后道衍，径直推开密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只留下道衍一人，在摇曳的灯影下，发出一声叹息。
他知道，朱棣是有这个想法的，不然早就一刀劈了他。
之所以心动而不敢行动，完全是因于礼不合。
在礼法不合的情况下，朱棣突然起兵造反，有极大的可能被诸王群殴。
在绝对利益面前，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道衍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时不时的动摇一下朱棣的信念，是非常有必要的。
而且，他有预感，这一天不远了。
......
应天，紫禁城。
朱允炆批阅完奏折之后，便去看自己的老母亲。
登基之后，已经三天没有去看望了。
仁寿宫内，灯火温馨。
吕氏如今贵为圣母皇太后，气色红润，眉宇间尽是舒心与满足。
一见朱允炆进来，她立刻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招手。
“皇帝来了，快，坐到母后身边来，这几日政务繁忙，瞧着都有些清减了正好，陪母后一起用晚膳。”
朱允炆见到母亲，心中也倍感温暖，依言坐下。
母子二人难得清闲，边吃边聊些家常。
吕氏细细问了问饮食起居，叮嘱他再忙也要顾念身体。
菜过五味，吕氏话锋一转，道：“皇上啊，如今你是一国之君，这用人方面，可得心里有杆秤，娘在宫里这些年，冷眼瞧着，有些人，该用要用，但也不能太过倚重，免得尾大不掉。”
朱允炆放下筷子，本想说后宫不得干政，但又怕母后伤心，便道：“母后指的是？”
吕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道：“就比如...你那位长青姑姑，叶灵兮。”
朱允炆神色微动，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吕氏继续道：“她能力是有的，你皇爷爷和你父皇在时，也确实倚仗她。但此女行事，过于刚猛，且与蓝家、徐家那些武将勋贵走得实在太近。”
“你可别忘了，你皇爷爷晚年为何要处置那么多武将？不就是怕他们权势过重，威胁到皇权吗？”
最主要的，叶灵兮和朱允熥走得更近。
而朱允熥的背后支持是整个武将集团，每每想到这个，吕氏就心惊胆战的。
生怕淮西武将和叶灵兮联合起来，拥立朱允熥为帝。
那时候，他们就完了。
吕氏想了想，又语重心长道：“治国，当以文为重。 文臣知礼义，懂教化，能帮你安定天下，收拢民心。”
“像方先生、黄先生那样的饱学大儒，才是真正的肱骨之臣。叶灵兮手握神机卫，如今又担着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要职，这可是掌管天下兵马调遣的核心位置啊！”
“她一个女子，长期占据如此要职，于礼不合暂且不说，万一...万一她心存他念，或者被那些武将怂恿，后果不堪设想。”
朱允炆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叶灵兮可以节制天下兵马，但那是在外族入侵的状态下。
这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吕氏观察着朱允炆的神色，趁热打铁道：“娘觉得，这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位置，关系重大，还是交给自家人更稳妥。曹国公李景隆，是你表兄，论亲戚，比叶灵兮更近一层。”
“他李家世代忠良，景隆那孩子也是知根知底的，让他来接任，既用了自己人，也顺理成章的让叶灵兮远离了军权核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吕氏轻轻拍了拍朱允炆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皇上，母后这都是为了你，为了咱们朱家的江山着想。叶灵兮毕竟是外姓人，又是女子，终究是隔了一层的。”
“收回她的权力，让她安安分分当她的富贵公主，享受尊荣就是了，这军国重权，还是收回到咱们自家人手里，才睡得安稳啊。”
朱允炆沉默着，吕氏的话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
他本就对叶灵兮的强势有所忌惮，也觉得文治才是正道。
如今吕氏提出让李景隆接替，李景隆确实是自己亲戚，平日里也表现得恭敬顺从。
这个提议，似乎很有诱惑力。
更何况，从来没有公主治国的先例。
这完全违背的圣贤之道。
朱允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母后所言，确有道理，此事...容朕细细思量。”
吕氏见儿子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再多言，只是又亲自给朱允炆夹了些菜。
朱允炆也在考虑，要如何收回权力。
怎么想，都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
更何况，叶灵兮不仅仅是他父亲的老师，也指导过他一段时间。
这其中的利害，还是要掂量掂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