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界舟的后帆降了下来。
顾岩把装甲片的料箱一只只压在舱底，古魔重新穿好吊炉的索，鲁衡则将舵边铜镜转向洞口。
来时的细砂已经变成一层层翻动的银浪，撞在石壁上，发出绵长低鸣。
陆昊站在舟首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催船。
“外面的潮刚起，让它先过这阵急的。”
他把前舱浮屠的门打开，提着大道鼎走了进去。
林薇守在舱外，长剑横在膝上，目光始终看着古窟出口。
里面有三桶成熟泉液，还有刚斩通玄强敌所得的厚重净源。
陆昊没有一桶一桶慢慢试着服用。
桶盖同时升起，银亮源液汇入鼎中，混沌火从下方翻起，把两股不同的力量托在火心。
闻千嶂的残念早已灭尽，精纯本源不再听旧主驱使，经过功法转化，很快与清泉融成一道长流。
那股力量穿过掌心时，陆昊体内经脉一处接一处亮了起来。
本体刚到五重，所能容纳的周天已经清晰展开，前世走过的路，不需要再从头寻找。
他放开经脉，让源力沿《混沌大道诀》奔行。
丹田世界上方，旧星河像被春水灌满，原本细细垂落的银流渐渐连成了一线。
源气沿山脊铺开，从土层之下穿过，最终来到世界边缘。
那里已经存在的胎膜泛起柔光，旧纹一道道伸展开，接住比以往更充沛的本元。
陆昊抬手，外放的金辉便跟着向远处延伸。
先是三丈，再是十丈。
方才到灯盏旁便开始颤动的薄光，此时越过整个修炼石台，边缘仍旧完整。
他没有把世界中的山河一起硬拖出去，只借胎膜隔开外力的那层劲，沿着自己的掌势舒展。
魂海里的大道图映出这条新路。
混沌太古元神端坐莲台，分出的魂念循图而行，将外放金辉最容易散开的几处接住。
道基树根下，几缕散开的魂光重新凝聚，控源时不再反复绕过同一处弯折。
混沌莲外缘受着那股魂光，轻轻托住元神手腕，原本需要一直分心补足的边角也稳了下来。
陆昊试着把掌外金辉向一侧拉长，另一侧没有随之塌陷。
他又将光面分成前后两段，中间只留一道本元相连，远处那段仍能独自挡住迎来的灵气。
用来护船时，这一段便能越过拖索，托住更远的炉台。
陆昊心中有了准数，随即让分开的金辉重新合拢，没有多耗一分源力去追求好看的形状。
陆昊让本元继续往前。
清泉与敌方净源接连炼化，第五重的周天很快被充满，更强的一股力量顺势贯穿全身。
归一六重！
塔内衣袍无风轻动，他双肩展开，骨内的细密龙纹随呼吸亮了一遍，又缓缓沉回肌理。
泉液从最初的三桶，变成鼎底最后一层浅光，最终一滴不剩地融入新的本元。
陆昊握拳，外放金辉随之收回，没有散成满室乱光。
他望向石台边缘，那里一盏小灯静静燃着，灯焰始终朝上。
这层薄域，成了。
浮屠中的时流随他收功而渐渐平复，门外不过是众人收束舟具的一段工夫。
陆昊提鼎走出时，鲁衡正好拔下最后一根系泊桩。
林薇抬起头，先看见他袖下尚未完全收起的金光，随后便察觉那股已截然不同的气息。
“六重了？”
“走，拿它试试这阵潮。”
陆昊从她身边走过，掌心落在主舟前栏。
一层淡金光从船首展开，越过两侧护翼、后舷，又沿吊索延到载炉石台最外边。
古魔刚好在收斧，抬眼看见头顶多了这层光，伸手碰了一下。
掌心没有撞上硬壳，衣袖却忽然安静下来，再不被洞口吹来的乱风扯动。
陆昊指向镜中那条返程线。
“照来时的黑脊走，遇到横浪也不用停。”
鲁衡把铜镜压进槽里，双手握住舵把，主舟的推进炉渐渐亮起。
大船离开泊台，载炉石台随后浮起，粗索从原来松弛的弯弧一点点拉直。
古炉掠过石坪边缘时，顾岩跟着往前迈了半步，直到炉底完全离地，才敢松开一直握着的备用扣。
这回，他真要把整座炉运出去了。
舟首进入银浪，第一片碎石迎面砸来。
金色薄域微微一沉，随即向两边滑开，石块沿着弧面错过去，没能撞到前帆。
更多银砂扑在外侧，发出密集细响。
陆昊手掌平放，六重本元沿舟身流转，那层看似轻薄的光始终没有破。
旧山河就在他体内，胎膜所承的力量源源回到掌中，不必每来一块石头便重新凝一记掌印。
主舟顺着黑脊向前，长长的拖索也一直留在金光之内。
经过最窄的一处弯口时，左侧突然翻来一大片重潮。
潮中裹着一根断裂石梁，几乎横着堵住了出口。
鲁衡下意识要收舵，陆昊却先抬起另一只手。
一线剑光掠过，石梁从中断开，金辉随之向外一鼓，将两截残石推到黑脊之外。
舟没有停，古炉也没有在狭口里晃出薄域。
弯口之后，主舟已经转了方向，后面的石台却还沿着原来的直线前行。
若立刻加速，吊索会把炉台拉向左壁，满炉好料都要承受这一记撞击。
顾岩扑到后栏，手刚碰到调索的绞杆，便看见罩在炉外的金光独自向右延开。
陆昊没有回头，只把左手两指轻轻一并。
远处光面承住侧来的潮力，载炉石台随之一转，重炉与主舟重新落到同一条线上。
紧绷的索缓了下来。
顾岩看着离炉身不足一丈的黑岩从旁掠过，慢慢将手从绞杆上松开，转而确认了第二根吊索的扣头。
新本元既能护住人，也能护住他费心拆下的完整炉身。
林薇站在舱前，看见那些近得仿佛能碰到脸的碎石擦船而过，握剑的手渐渐放松。
先前在深沟里，陆昊还要一掌接一掌地替船移开矿浪。
如今他站在船头，便能让整条船连着重炉一同穿过去。
前方银幕突然薄了。
星儿跃到桅顶，抬手拨转航灯，外礁那三块熟悉的黑岩终于在灯光里显出。
“出来了！”
问界舟冲出古窟，船尾拖台紧随其后，载着完整古炉滑入外侧平静航道。
最后一道薄光在索头上收拢，陆昊才放开前栏，长长吐出一口清气。
他的本元有消耗，手掌却没有因强撑而发颤，肩上也未见伤处。
古窟后方，逆流重新合拢，刚才露出的泊台与石门渐渐隐入银砂。
鲁衡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见跟在船后的古炉，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人跑得连爪索都不要，我们倒拖着炉回来了。”
古魔敲了敲身旁料箱，里面整齐的傀甲响成一片。
“还不止炉。”
外礁另一侧，很快亮起九曜商船的灯。
闻绍平站在船头，身旁便是杜庆生和几名已经换过衣衫的矿工，远处还停着那艘主桅折断的天罗矿船。
三十一名获救役工已被接到商船暂歇，伤重者由沈青禾接手照看，封着俘虏的空舱仍由商船派人盯守。
这会儿看见熟悉的舟影回来，杜庆生连忙举起手里的灯，来回挥动。
等光照到船尾那座古炉，老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笑着拍了拍旁边人的背。
那座他们只听说过、连炉门都没能摸到的宝物，真让人整座带出来了。
陆昊抬手回应，示意两船靠向背风石湾。
闻绍平跳过搭起的短桥，先绕到船后，远远看了古炉一眼，才压着笑意问起接下来的路。
“这样的大件，去九曜也有人抢着买。”
“不卖，先回港安置。”
陆昊将顾岩招过来，让他把需要补齐的炉座尺寸说给船主听。
“港里有地方铸舟，往后这条商路才有好船可用，我们也不用拖着它走遍星海。”
闻绍平听完，立刻想到西泊那片空出来的修船坪，转身让人先腾出商船尾侧的牵引位。
等外面的潮平，他的船也能帮着分担炉台的重量。
顾岩趁等潮的工夫清出炉旁石坪，几件拆开的旧甲依次摊好，留出一块能落锤的地方。
星儿却已抱着那几片薄银蹲在炉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现在，可以看我的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