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儿摊开手,几片原本藏在卫傀冰甲夹层里的薄银在掌中轻轻一碰,发出细得几乎听不见的鸣声。
她平日凝箭,只需牵起一线星光,此时却取出一支短短的旧箭影,放在银片上方。
箭锋仍亮,尾端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散光。
“在风小的地方没事,一进矿潮,它就总想往后跑。”
她用指尖拢了拢尾端,那缕散光便乖乖收回,片刻之后,却又缓缓逸出。
陆昊接住箭影,神识沿箭身轻轻一过,便看出问题所在。
星儿显化的身体早已稳固,旧箭却仍主要靠她每次凝聚的星力维持,遇到重潮便要不断补力。
寻常射杀没有妨碍,要一边管航灯、一边连发强箭,花在稳箭上的力气就多了。
眼前这几片陨银,恰好能留住星力,又不至于把箭炼得沉重。
它们原先夹在冰甲里,引导寒力,此刻碰到星光,竟连表面的暗色都渐渐退了。
“挑得不错。”
陆昊将薄银摊在炉边,示意顾岩把对应的几片断甲取来。
“里面的筋还能拆,外面甲片别丢。”
顾岩取出新凿,用凿背慢慢拨开折边,整根银筋便顺着甲槽退了出来。
这一回,他没有先把金属敲平,而是记着古铸槽取铁时的教训,沿旧纹一段段舒开。
星儿蹲在旁边,认真接住递来的每一片。
古魔看她接得郑重,伸出一根手指,想拨一拨她留在陆昊掌中的箭影。
箭尖立即转了过来。
“这个不许碰。”
古魔讪讪收手,指了指自己搬来的断甲。
“好,我搬靶子。”
陆昊低声笑了,鼎口随之升起温和火光,将收齐的银筋一并托起。
星儿把旧箭往前送了一点,手指却没有完全松开。
陆昊看见她的动作,便把鼎火停在银筋下面,等她自己开口。
“原来的纹,也能留着吧?”
她指了指箭尾一处细小的弯折,那是自己第一次把星光凝成完整箭身时,留下的旧痕。
往后用了那么久,她早能把它补平,却一直没有改。
“能,只补它撑不住的地方。”
陆昊让她托着旧箭,自己把第一道银弧移到旁边,沿旧痕的方向留下一条弯曲的细槽。
星儿盯着那处弯,终于放心松开了手。
林薇把她散在炉边的银片拢到一块软布上,递过去时,还故意拿手指挡住了古魔伸来的大拇指。
“你搬你的靶,可别替她试箭。”
古魔连忙摆手,扛着断甲往空礁走,脚步比方才还快了些。
星儿望着他的背影笑出声,膝上那张旧弓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先剥外面的寒铜,再分里面的陨银。
两种金属在混沌火中渐渐分开,铜液凝在一旁,精纯银光则拉成三道细长的弧。
顾岩看得眼都不眨。
若让他来拆,细筋里那层寒铜至少还要反复洗炼几遍,稍一火重,好银便会跟着损去。
陆昊却只是转了转鼎身,三道银弧便同时静了下来,细得像新抽出来的柳枝。
星儿伸出手,想把自己的旧箭送进去。
陆昊先按住她手腕。
“不急,给一点星力就够了。”
她抬眼看他,随即依言放开手掌,让一缕平稳星光落到最前面那道银弧上。
银光顺势收拢,沿着旧箭影的形状缓缓凝长,中间始终留着一道极细的空隙。
那是给星力往返留的路。
陆昊取过旧箭,用指腹托住将散的尾芒,等新箭骨完全冷定,才把旧有星纹接入其中。
星儿指尖一暖,散出的星光沿银骨绕回掌中,熟悉的箭纹已经留在了里面。
原本总要重新聚拢的箭尾,此时落进银骨内,很快便安静下来。
星儿伸指一招,箭从陆昊掌中升起,稳稳停在她面前。
“再试着收回。”
箭影一散,细长银骨竟随星光没入她掌心,片刻之后,又完整出现在指间。
她眼睛顿时亮了。
陆昊按同样的分量炼好另外两支,三道箭骨都由这次取出的陨银制成,余下少许碎银另装进小盒。
旧箭星纹沿三支箭依次流过,第一道弯纹亮起时,另外两支箭也随她的手指轻轻转向。
星儿将长弓横在膝上,一支支摸过,最后抬起头,望向古魔准备的靶子。
三块废甲叠在远处空礁上,后面是没有船经过的开阔石谷。
顾岩特意选了被重击压弯、已无法整片装舟的坏甲,好甲仍留在箱内。
“先射一层?”
星儿看了看陆昊,陆昊却向更远处抬了抬下巴。
“站到那边去,用你平常那一箭的力。”
她踩着船栏跃起,落到隔了两道礁沟的高处,长弓在掌中缓缓展开。
第一支星箭上弦。
没有过分耀眼的光,银骨甚至比旧箭更细,弦声一响,空礁上便传来清脆的一声穿透响。
最外层废甲破了一个小孔。
箭没有停,接着穿过第二层、第三层,从整叠厚甲后面掠出,钉在石谷里一块黑岩上。
细长的银尾只晃了两下,便彻底静止。
顾岩快步跑过去,把三块废甲错开,看见孔洞恰好连成一线,嘴巴张了片刻,才重新合上。
箭锋没有把整块材料炸碎,而是把所有力量都用在了向前穿透上。
这比看着满地崩飞的碎甲,更让他心里发热。
星儿在远处招手,银箭从黑岩里倒退出去,飞回她掌中。
她低头看看完整箭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古魔把乌斧移到身后,不动声色地又把腰间一块好甲往里收了收。
“以后谁再站桅顶喊话,可得先看看你在不在。”
星儿还没答,第二支箭已上弦,却没有朝任何人指来,只对准石谷里一截横着滚动的废轴。
箭光穿过两股交错冷风,在废轴将落地的一瞬击中轴心,将它钉在空岩上。
第三支随后追到,截住被余劲带起的碎铁,没让它飞回泊船的石湾。
三箭发完,她手指仍稳,肩背的实体也没有出现散开的光屑。
陆昊这才向她招手,让她回到航灯旁。
“再试一回,不过这次别停灯。”
星儿把一只手按在灯座上,照常调转前方光线,另一只手牵起弓弦,将收回的箭送入空谷。
灯光仍贴着原来那条安全航道,既没有暗,也没有随着她开弓而乱晃。
顾岩望向舵边铜镜,镜中的泊位照得清清楚楚。
往后遇敌,不必为了让她射箭就先熄下半边航灯。
陆昊拿起装碎银的小盒,交到星儿手中。
“三支箭轮着用,别每回只抓最顺手的一支,回来再一起温养。”
她连忙把盒子收好,三道银芒绕着手腕转了半圈,随后尽数隐去。
“记住了。”
她没有飞回星陨剑,而是重新坐上桅横梁,双脚轻轻晃着,像等不及下一段出航。
午后,石湾外的潮渐渐平了。
闻绍平让人给古炉加上第二道牵索,九曜商船与问界舟前后错开,分着拖台的重量往回走。
那艘折了主桅的天罗矿船由熟舟务的获救者操纵,跟在商船后面,押着封禁的俘虏,不再单独乱走。
顾岩趁航路平稳,把借用的前灯装回摄星梭,拧紧两边铜扣,才让鲁衡放下侧架。
小梭绕过炉台试行一圈,灯光稳稳照住拖索下方,载炉石台没有再碰到暗礁。
苏绫去商船给几个伤者换药,回来时,衣袖里被塞了一包刚煮热的干粮。
杜庆生在桥那头摆手,生怕她又送回去。
“都能吃下了,你们也吃些,别只顾着赶路。”
林薇把纸包打开,先给陆昊留了一块,再将余下的分给忙了半天的人。
古魔伸出两只手,被顾岩一把挡住,只好笑着把其中一只缩了回去。
陆昊靠着船栏,看着前方逐渐清朗的航路,直到这一口热食咽下,肩头紧绷的劲才真正放松。
他们要回去安置古炉,之后便能轻装去九曜,换那张通向更远天域的新图。
就在这时,闻绍平船上的了望铜铃响了。
不是示险的急响,只有两记,代表前面发现了不属于商路的军旗。
陆昊把纸包递还给林薇,走到船首。
远处退潮后的灰雾中,一线苍青色旗角露了出来,旗上盘着一条张爪的龙。
那不是普通掌矿人的小小矿记。
真正的苍龙军船,已经开到了回港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