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伯霍然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实：“顾道友此话，可敢立誓？
当年圣人封殿，分明是要断我巫族出入洪荒之路。此举背后深意，谁都明白——天道已弃巫族，再不许我等染指天下风云。
纵使蚩尤血脉苏醒，也注定只能困守方寸之地。能不被永镇幽牢，已是天恩浩荡。”
这话如石投静水，瞬间搅动全场。所有目光齐刷刷盯在顾长渊脸上，静待他如何作答。
顾长渊神色坦荡，点头应道：“风伯大巫说得没错，圣人确实不愿巫族重临尘世。
但天道自有其衡——它不允圣人一意孤行。
此次禁制将溃，非人力所为，乃天道亲敕。
只因人族欲登洪荒主宰之位，必先经得起一场血火淬炼。
而这第一关，便是直面巫族！
届时诸位大巫破封而出，不是陪衬，而是试金之刃；
蚩尤血脉觉醒，亦非偶然，实为天道铺就的叩门之阶。
我不过顺势点火，助他踏碎桎梏，成就祖巫之躯罢了。”
众人至此才真正恍然——原来巫族，从来不是主角，而是天道摆在人族面前的一块磨刀石。
更清楚的是：即便巫族真能碾碎人族，天道也绝不会容许此事发生。
人族若败，只说明其不堪为尊；而巫族，早在远古便已失却逐鹿资格。
纵使胜了，也不过是重蹈覆辙——圣人拂袖，禁制再启，祖巫殿依旧铁门紧闭。
方才燃起的战意，霎时如烛火遇风，熄得干干净净。
这一幕，顾长渊早料到了。
在旧日时光里，巫族曾拼死搏杀，只为撕开人族气运，重夺天地权柄——只因他们不知，自己竟是天道钦定的考官。
那时的大巫们热血沸腾，以为曙光初照，殊不知，不过是在替人族走完一场必经的劫数。
如今他掀开这层遮眼纱，斗志自然烟消云散。
可这事，他必须提前点明——否则后头的棋局，一步也落不下去。
于是顾长渊缓声开口：“诸位大巫，是否觉得，这般安排，对巫族太过苛刻？
甚至会想：既然不是为本族而战，而是替天道跑这一趟差，那出不出这殿门，又有何分别？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天道为何偏偏选中巫族，来担这一桩‘试炼’？”
话音未落，九凤脸色骤然一凝，眸光如刃，直刺虚空。
半晌后，她才缓缓开口，目光如炬地望向顾长渊：“顾长渊道友的意思是——此劫一过，巫族身上那道圣人设下的禁锢，便将彻底烟消云散？”
顾长渊朗声一笑，颔首应道：“九凤大巫果真慧眼如炬，一语便点破了症结所在。
今日我顾长渊，也不吝泄露几分天机，愿与诸位大巫推心置腹，细细剖解。”
话音刚落，他便如江河奔涌，言辞铿锵，字字如凿，句句生风。
众大巫听得双目发亮，喉头微动，仿佛已嗅到洪荒大地重新沸腾的炽烈气息，恨不得即刻踏出殿门，纵身跃入那风云激荡、血火翻腾的苍茫天地。
因顾长渊所讲，远不止三皇五帝那段旧事；他更以隐晦却锋利的笔法，将日后那场撼动乾坤的封神大战，尽数铺陈于诸巫耳畔。
此时，风伯按捺不住胸中激荡，脱口而出：“谁曾想，人族要扛的劫数，竟比当年巫妖两族倾尽全力的搏杀还要惨烈！
可叹啊……终究难逃天道摆布，怕是要步龙凤麒麟三族、再续巫妖二族之后尘，沦为又一支凋零于天地棋局中的悲怆之族。”
顾长渊面色骤然沉郁，重重一点头：“正因如此，我才决意斩断这宿命之链！
我是圣母娘娘亲手所塑的先天人族，亦被万灵奉为血脉源头之一。
我不仅要为人族撕开一条活路，更要替龙凤麒麟三族、为巫妖二族，夺回被碾碎的尊严、被抹去的权柄、被强夺的天地正位！”
九凤眉心微蹙，心头疑云翻涌——
若只为护持人族，顾长渊大可出手稳渡其劫；
他初临祖巫殿时，本该劝阻巫族抽身，莫卷入蚩尤与轩辕黄帝那一战才是。
可如今他非但未拦，反助蚩尤登临祖巫之位，更亲自奔走，为他调兵遣将、广邀援手！
若非确证他是先天人族，九凤几乎要疑心：此人，莫非是借人族之劫，欲捧巫族登临万族之巅？
她索性直问：“有件事，九凤实在参详不透——
顾长渊道友这一桩桩、一件件，究竟图个什么？莫非，真就只为让人族熬过这场考验？”
顾长渊摇头而笑，笑意未达眼底：“九凤大巫，你可曾想过——十二祖巫，当真不知巫妖终将俱灭？
亦或，龙凤麒麟三族之主，竟懵然不晓自家种族覆灭之期？
若他们果真蒙昧无知，又何须以身祭天、燃魂铸契，只为给族裔撕开一道微光乍现的生门？”
此言一出，九凤与诸大巫皆怔然失语，如遭雷击。
他们从未思及此节——只道祖巫们是热血冲头、悍然赴死；却不曾料，那看似莽撞的冲锋背后，竟藏着如此深重的筹谋与悲怆。
顾长渊见状，语气渐沉：“倘若当年妖帝与祖巫，偏不依天道所设之局行事——
譬如罢兵休战，划天为妖域、裂地为巫疆，各掌一方，互不侵扰……
天道，必会当场降下神罚！
到那时，诸位还能坐在这祖巫殿中么？
天道之罚，岂是凡力可挡？纵使巫妖两族所有大能联手迎击，怕也只在一息之间，化作飞灰、归于寂灭。
所以，妖帝与祖巫，并非糊涂送死，而是效仿三族先祖，在绝境中拼尽一切，为族人争一线喘息之机。
而今，天道自然也不愿见人族顺顺当当闯过此劫。”
九凤默然良久，终是深深一叹：“祖巫们当年咽下的苦，恐怕我们永远尝不到滋味。
可顾长渊道友……倒真像极了他们——肩扛千钧，心藏万刃。
只是……我仍不解，道友究竟打算如何撬动天道意志？它既无形无相，又怎会被人力扭转？”
顾长渊眸光一闪，似有寒星坠落：“因为我窥见了一桩真相——天道，本无意识。
它更像一道铁律，冷硬如山。只要不越界，它便视若无睹；
它只在意‘过程’是否合矩，却未必真在乎‘结局’落在谁手。
当然，若结局崩坏洪荒根基，它自会雷霆出手。
而我所求，便是——让过程严丝合缝，让结局……”
或者，你真以为当年龙凤麒麟三族的族长，竟对自家血脉的结局一无所知？
若他们当真懵然无知，又怎会甘愿燃尽神魂、血祭苍穹，只为给族裔撕开一道活路？
顾长渊话音未落，九凤等大巫便齐齐怔住，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他们从未想过这一层——只因打心底不信：十二祖巫岂会明知赴死，还引着全族撞向绝境？
顾长渊早料到他们会这般，当即沉声接道：
“倘若当年妖族二帝与十二祖巫偏不照天道棋局落子，执意井水不犯河水——妖掌九霄，巫镇九幽，各自划界而治……
那天道怕是当场就降下裁决之罚了！诸位大巫，怕是连这祖巫殿的门槛都踏不进来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