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头逐一查验完毕，沉声定论：“二人身上伤痕繁杂，有殴打伤、撞击伤、刀口伤，全部是近身缠斗所致，绝非一人束手待毙，现场处处是挣扎、反击、躲闪痕迹。”
领头的吩咐道：“收敛尸身，妥善捆绑，抬回府衙！封存所有凶器、麻袋、现场土样、血样，一一入档！”
几名健壮衙差上前，拿出白布裹尸，小心翼翼将两具僵硬尸身裹紧、固定，抬上木架。
沉重的尸身压得木架微颤，两具年轻鲜活的学子躯体，此刻只剩冰冷死寂。
一众差役收好所有证物，封好宅院现场，列队返程。
正堂之外，阴气沉沉，两具裹着白布的尸架静静停放，引得衙内差役纷纷侧目，无人不心惊。
仵作即刻开箱，摆放验尸器具，当堂当众细验，逐条记录造册，不留半分偏颇。
片刻后，仵作手持完整验状，大步入堂，跪地朗声呈报，字字清晰、句句落地：
“启禀大人！
验死者王书：年约弱冠，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胸腹踩踏瘀伤、肢体抓挠擦伤。致命伤为颈侧锐器割裂大动脉，创口长短不一、深浅错乱、角度歪斜，是混乱搏斗中仓促所致，非蓄意行刑刀口。
验死者凌宇轩：右手腕骨骨折，是反向外力拧折、夺械所致；头部太阳穴重度撞击瘀伤，致短暂昏厥。周身多处扑跌磕碰伤痕。致命伤同是颈侧锐器割裂，创口仓促无序，无精准杀人特征。
与此同时，从天阙府学带回来的证据也经过了查验，水壶中的残液确实查验出了迷药成分，可致人深度昏睡、无力动弹。
被带去偏房的苏禾赤着上身，负责验伤的医师忍不住偷偷投去目光。那身有力的肌肉如同蛰伏的巨龙，虽未显露其真实力量，但已经可以猜到认真施力时，会是怎样的情形。
难怪，难怪可以以一敌二，在对方手握凶器的情况下完成反杀。这人才多大？十四岁吧，就已经能做到这个地步，后生可畏啊。
医师想到自己的身体，哪及眼前人万分之一？羡慕的目光藏都藏不住。
他却不知，苏禾也是克制着羞耻心去完成这个动作。
验伤不可避免，虽说她胸前压根没有发育的迹象，只有跟着花尧姮练武形成的肌肉，但她又从来没有像男人那样赤裸过上身，不可能对此习以为常，做了许多心理建设。
她正想着，医师貌似没看出她身份的异常，微微松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她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苏禾愕然地抓住医师朝她裤子伸过来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医师只觉得捏住自己手腕的这只手犹如铁钳，寸步难行，不过苏禾明显控制了力度，他没有感受到什么痛感。他解释道：“这是例行检查，全身都要的。”
“这......这太不好意思了......”
医师看见眼前的人眼神闪躲，薄红悄然爬上耳梢，一副腼腆害羞的模样。
“这......我是个读书人，这......太那个了......”
医师了然，还没成小大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苏禾眼中带羞，哀求的目光配上清秀的脸庞，实在让人难以拒绝。他略作挣扎，松了口：“也罢，你将裤腿挽起，我看看你腿上有没有伤。”
苏禾面露惊喜：“好。”
苏禾腿上有一些擦伤，也许是挣扎间刮蹭到的，又或者是别的时候，医师查验过，让苏禾放下裤腿。
医师已有定论。花苏禾腰腹挫伤、面门淤青、四肢上有多处擦伤、淤青，全部为他人所害。
医师率先出门，将结果上报。门外还有几位看守人员，等着一会儿带苏禾回堂上。
医师一离开，苏禾脸上的表情就退了个干净，懒懒地低头，合拢衣衫，系好衣带。
走到门口，苏禾还露出一个十分和善的微笑来，对着守卫轻声说道：“我收拾好了，我们回去吧。”
守卫对她不吵不闹还有心情维持表面的微笑略感诧异，但也仅此而已，苏禾如何与他们关系不大，只是一瞬间的惊讶就恢复如常。
回到堂中等候了片刻，证物就被带了回来。先前只是简单查看，如今尸体搬回来，仵作才开始仔细验尸。
苏禾观察着进出带来消息的人们，又望着罗其为的脸色，心中安定下来。
这事儿八成是成了。
果不其然，仵作很快递上最后结果，罗其为扫视一遍呈上来的公文，绷紧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些。
“就目前结果来看，此案是凌宇轩、王书二人先行下药掳禁、暴力行凶、持刀灭口，受害人花苏禾绝境反击、自卫时失手致人死亡。”罗其为话音一转，“只是，此案涉及官宦之子，还需上报，再做核查，确认无疑后才可宣布最终结果。”
苏禾雀跃的心渐渐沉寂，她预料过凌宇轩父亲得知此事，会纠缠闹事，惹出麻烦，却没想到，刑部这边率先摆了道坎出来。
上报？上报给谁，到哪一层级？谁会参与进此事，会有什么变故？
苏禾垂眸，有些出神。
“这段时间你就先回府学去，照常上课。我听闻，你所在学舍还空着一个位子，是吧？”
苏禾回神，答道：“是。”
“会有人贴身跟随你......保护你的安全，你就当他不存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直到最后的结果出来。”
实为监视而已。
苏禾心底微冷，面上却半点不显，恭恭敬敬垂首叩身：“学生听从大人安排，谨遵官府调遣。”
苏禾躬身退下，步履平稳，脊背挺直，走出公堂。
来时孤身一人，离开时身边已经跟了一名身着便服、气息沉敛、身形挺拔的“护卫”。
此人面无表情，眉眼肃穆，见到她，上前半步：“请。”
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跟随之意。
苏禾微微颔首，坦然接纳：“劳烦了。”
她不多言，转身迈步，朝着天阙府学方向走去。
……
此时的天阙府学，早已流言四起，沸反盈天。
大早上，刑部的人出现，提审了陈敬之、武亦儒、孙兆三人。众人再一看不见人影的苏禾、凌宇轩、王书，自然联想到了一起。
各种小道流言像野草般疯长蔓延，扎根在每一处廊下、斋舍、讲堂角落。
“你们听说了吗？今早刑部亲自上门拿人，专门问话的就是苏禾、凌宇轩、王书三人的纠葛！”
“我昨日傍晚亲眼见王书鬼鬼祟祟跟着苏禾回了学舍，没多久就匆匆离去，神色慌得很！”
“凌公子昨日下课后就不见了人影，谁都不知道去了何处，难不成真出了事？”
有平日里跟凌宇轩交好的学子，语气阴恻恻的，话中带着偏见：“肯定是花苏禾不知好歹，屡次顶撞凌公子，昨夜争执失控，闹出了大事。不然何以偏偏只有他被官府扣住一夜？”
“寒门学子一朝得进府学，便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能跟世家子弟平起平坐？这下怕是要自食恶果了。”
武亦儒嗤笑一声：“呦，一个礼部员外郎的儿子，都成世家子弟了，世家的门槛也太低了吧！”
“你！”
“你什么你。”
开口的人被武亦儒追着骂了十几句，都自闭了，躲得远远的。
也有中立学子暗自迟疑，想起往日所见种种，低声辩驳：“未必是花苏禾寻衅，我记得当初不是说，是那二人先对不起花苏禾的吗？”
“况且苏禾性子沉静，日日埋首书卷，温和守礼，怎敢肆意行凶？”
流言撕扯之间，人心彻底分化。
有人眼热苏禾近几次考试都稳居第一，坐等苏禾跌落泥潭；有人满心担忧焦灼，担心府学发生什么变动影响自身；有人畏于权势，早早开始撇清关系。
讲堂之内，课业早已涣散。
夫子数次压下纷乱杂音，却压不住学子们频频外探的目光、压不住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
武亦儒坐立难安，双手死死攥着书卷，书页被捏出深深褶皱。他不信苏禾会主动惹事，可刑部介入、彻夜传唤，事态之大，由不得他不心惊。
陈敬之端坐席位，神色沉静如常，可眼底深处的沉郁与担忧，却无从遮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因后果。
凌宇轩目的不明、王书攀附作恶，二人蓄谋针对，步步紧逼，绝非一日之寒。苏禾昨日心绪不宁、孤身归舍，大概率是遭遇了二人暗算。
有理，未必无祸。清白，未必安稳。
就在满院喧嚣、人心惶惶之际，作为众人讨论对象的苏禾踏入了这熟悉的建筑群。
随着她的到来，认出她的人越来越多，所过之处，所有的喧闹不休瞬间死寂。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认识她的人最多的地方，自然是讲堂。
听到消息的人们伸长脖子，遥遥望向门口，等待苏禾出现。
没让他们等太久。
苏禾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她衣衫微乱，鬓发略显松散，右颧骨那片青紫瘀伤格外刺眼，衬得那张清秀的面容添了几分狼狈憔悴，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看起来受尽惊扰、脆弱无辜。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紧随在她身侧的身姿挺拔、气息冷肃的便服男子。
那人无府学腰牌，无学子服饰，无仆从装束，眉眼冷硬，周身带着官府值守之人独有的肃杀沉敛，稳稳随行在侧。
整条长廊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苏禾身上，震惊、忌惮、揣测、恐惧，层层叠叠，复杂难言。
一路行来，沿途学子下意识纷纷后退避让，无人敢上前搭话。
人群尽头，武亦儒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冲出去：“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
陈敬之紧随而来，担忧地望着苏禾。
苏禾目不斜视，神色平和，对周遭死寂的氛围、众人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面色如常地回应二人：“受了些小伤，并无大碍。”
武亦儒盯着苏禾颧骨上的淤青，脸色难看：“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他们找你麻烦，你受到胁迫了？”
陈敬之扫过跟在苏禾斜后方的人，心底了然，拉了拉武亦儒，低声提醒：“慎言。”
武亦儒顺着他的目光，想起当下苏禾身边跟了一位负责保护苏禾、同时兼具监视任务的官差，此刻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在案，成为日后的证据。
武亦儒抿了抿唇，压下心里的诸多问题。
苏禾看在眼里，浅浅勾了下唇角，说得坦荡：“真的无事，只是......遇到了歹徒，受了点儿惊吓，大人已经查验清楚，错不在我。只是案子还需等候复审，之后才能最终定案。”
苏禾没避着其他人，假装不在意、实则竖起耳朵关注这边动静的学子们听得清清楚楚，瞬间哗然无声，心头巨震。
所以，是凌宇轩和王书对花苏禾下手，结果反而是他们自己遭了报应？
苏禾没有在意周遭的目光，温声道：“让你们担忧了，昨夜之事曲折复杂，待案子落定，我再与你们细说吧。”
马上要上课，苏禾走到自己席位前，落座。
桌案上有些乱了，似乎有人翻过她的东西。苏禾环视一周，有几人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
苏禾表情未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这节课是董齐的讲经课。
跟着苏禾来的那人没有入内打扰，静静站在讲堂门外，身姿挺拔，目光沉沉，视线落在苏禾身上，不错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真是如芒在背啊。
苏禾余光扫向后方。
董齐从外进来，注意到门外守候的人，视线转向室内，看到了苏禾的背影。他已经得知了在外这人的身份，双方点头示意，就算打过招呼。
穿过讲堂，站在上首，董齐心情复杂。
再怎么说，课还是要讲的。董齐压下心绪，重整神色，开课讲学。
讲堂之内，书声复起。
可堂内诸位，能听得进去课的人很少，大多暗戳戳地瞟向脊背挺直、全神贯注听课的苏禾。
苏禾恍若未觉，盯着手中书卷，时不时抬头看向滔滔不绝的董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