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任务完成情况时，苏禾还有些恍惚。这黄吉也太好杀了吧，不应该是首杀失误、黄吉设局、自己艰难破局逃生、随后卷土重来、完成任务一雪前耻吗？
萧泠只让她回去准备入国子监，便把她打发走了。
苏禾又飘飘然走了。
跟戴观渔走在偏僻的小路上，苏禾问起神仙散的调查进展。
“只确认了一部分，还有些没来得及确认呢。这事儿也不是急就能有结果的，只能敬候佳音了。任平生那边儿，我们也泄露了一点儿消息出去，相信他已经有所收获了。”
“哦。”苏禾摸了摸下巴，“那......先前说的，会派人暗中保护我......”
她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说起来，我早就该找你说这事儿了，可惜上次长公主突然召见，我一时给忘了，这次我可算是能好好和你掰扯掰扯了。”
“先前你说，会派人暗中保护我。可我被人暗杀了几波了，也没见人出来帮忙。”
“这真是个意外。”戴观渔抬头说道，“那个点儿，他们都准备回家过年去了，没人手，自然就不好履约了。”
苏禾：“？”
苏禾无言，朝他竖了个中指，随后分道扬镳。
三月。
天刚蒙蒙亮，苏禾起床洗漱，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好，戴上一顶方巾，又仔仔细细检查自己的装扮。确认没问题，苏禾揣好府学出示的文书，出了门。
国子监在城东北，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远就看见国子监朱红大门下层层叠叠的人群。
走近一些，才看清楚门额上笔力遒劲的“国子监”三个大字，据说是开国皇帝亲自题下，意义非凡。
苏禾在人群边缘站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今年春季入监的新生不少，贡监生占了几乎一半，其次是荫监和举监，最少的是例监。
不同类的学生还是挺好分辨的。
苏禾一类的贡监大多是府学、州学、县学中的翘楚，在人群中，不说显得自傲吧，那也是大多昂首挺胸，不卑不亢。
荫监都是家中长辈在朝为官的，不少人都彼此相识，父辈官位相近的人自然而然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偶尔有想去巴结哪位大人物家的公子的，很大概率会热脸贴冷屁股。
举监生眉眼之间有着化不去的哀愁，他们刚刚落第，哪怕得到了入国子监的好机会，也难以抹去科考失败的挫伤。
例监嘛，市井江湖气比旁人重一些。
正观察着，苏禾忽然察觉到一道炽烈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扭头去看，却又消失不见。
真是奇怪，又被谁盯上了。
“都静一静！”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小吏站在门前，扯着嗓子喊：“今日入监，按规矩来！先到典籍厅投文验核，叫道名字的进去，没叫到的先等着！不得喧哗，不得拥挤，违者取消资格！”
吵闹的人群安静下来。
小吏展开名册，开始唱名。
“张三——”
“李四——”
“王五——”
被叫到的人喜滋滋地进去，还没被叫到的，许多都伸长脖子等待。
苏禾漫无目的地等待，突然，身侧一人似乎是被推搡了一把，向着苏禾这边倒，眼看就要摔倒了。
现场这么多人，真摔倒可不是闹着玩的，被人踩踏而死的惨状苏禾可不想再见到了，她微微蹙眉，扶住那人，将人扯回去，稳住。
这一抓，苏禾才发觉手下这人瘦得可怜。细细骨头外包裹着薄薄的一层皮肉，她真怕自己握着的力道大一点儿就给他折断了，扶人不成反倒把人伤了，那还不如袖手旁观，别添这个乱。
那人站稳了，扭头看向他的“恩人”。
苏禾也看清了他的脸。清俊瘦削的脸庞倒没有过分夸张以至于略显崎岖的感觉，还算不错，精致的五官为那张带有病容的脸增添几分瑰丽。
一看就是被病痛折磨坏了，苏禾瞧他不免带了几分同情心，温声询问：“没伤到吧？”
那人定定地看了她几眼，那股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又来了，苏禾狐疑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他摇摇头，开口道：“你是......花苏禾吧？”
苏禾眼底立马多了些警惕：“阁下认识我？”
他笑了笑：“当然了，我每日、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现在，我们终于相见了。”
神经病。
苏禾皱眉：“我不认识你。”
“我这样的人，可能对你来说就是微不足道的。”他若有所指，“但我想，你其实是知道我是谁的，只是没认出我来。等你知道以后......哈哈，等你知道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感到惊讶。”
他神经质地笑起来。
神经病。
苏禾又暗骂一句。
“赵明台——”
又喊出一个名字，苏禾眯了眯眼。
这不就是赵休言当初给她找的未来宿敌吗？当初真是走了一步臭棋，便宜没捞着多少，麻烦惹了一大堆。
更让她吃惊的是，身侧这位少年，居然在喊出赵明台的名字后，开始拨开人群往前走去。边走，还边回头观察苏禾的表情。
看到预想中的惊讶，他满意地笑着，在苏禾的注视下进了典籍厅。
他是赵明台？
如果是这样，那他怪异的举动、视线就都合理了。
苏禾抹了把脸，这国子监生活还没开始，就给了她这么大惊喜，不敢想以后的日子会多么鸡飞狗跳。
“花苏禾——”
正想着，苏禾的名字被点到。她收拾好心情，整整衣襟，步入典籍厅。
典籍厅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须发皆白，应该是典籍官。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旁边还有一本薄册，是《国子监监生簿》。
“文书。”典籍官头也不抬。
苏禾将贡资双手奉上。
典籍官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她，问了几个问题。
他问的都是贡资上有的东西，苏禾一一回答。
典籍官比对了贡资上的笔迹和印章，确认无误后，拿过监生簿，用毛笔在上面刷刷写下苏禾的信息。他又将监生簿和印泥推到苏禾面前，说道：“按手印。”
苏禾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戳在名字旁边。
“好了。”典籍官把贡资收进一个木匣中，“出去候着，等人齐了，一同去孔庙行释菜礼。”
苏禾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赵明台正和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说话，苏禾一出来，就收到了他的视线。
赵明台的身份在许多人看来上不得台面，他当下又没有官职，身份高的看不上，可下面的人总有看在他受赵崇文喜爱而想和他结交的。
苏禾收回视线，找了个角落站定。
不多时，登记入册便都完成了。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属官。
“我乃国子监祭酒蔡维。”他声音洪亮清晰，“今日，你们入国子监，往后一言一行，皆有法度。接下来，随我谒孔庙，行释菜礼！”
这事儿苏禾也算熟悉了，跟着人群，紧随在蔡维身后。
孔庙在国子监东侧，又称先师庙，规模宏大。大成殿巍峨耸立，殿前月台宽阔，汉白玉栏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新生们在月台上排好队，荫监在前，贡监其次，举监之后，又是例监。
蔡维走上月台，立于香案之前。
香案上摆着芹、藻、枣、栗四样，这就是新生入学专属的轻祭礼，表达恭敬向学的心意。
“上香——”
蔡维亲手捻起三柱香，在烛火上点燃，高举过顶，随后插入香炉。烟气袅袅升起，又渐渐散开。
“行四拜礼——”
全体新生齐刷刷跪下，对着大成殿内孔子的神位，行四拜大礼。
苏禾分神观察前方的赵明台，赵明台跪在荫监队列的前排，背脊挺得笔直，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看上去虔诚得很。
苏禾垂下眼。
四拜礼毕，蔡维高声宣读祝文。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孔庙里回荡：“仰惟先师，德配天地，道冠古今。述尧舜之道，宪文武之政。上律天时，下袭水土。今有新监生若干，虔具藻芹，恭行释菜之礼。伏惟尚飨——”
祝文念完，蔡维又领着全体新生行了三揖礼，方才礼成。
苏禾深吸一口气，又跟着人群马不停蹄地往彝伦堂去。
彝伦堂是国子监的正殿，也是师长们办公的地方。
新生们在堂下站定，蔡维立于堂上，旁边是司业，一个中年官员，面容和善。再往下是监丞、博士、助教等教官，一字排开。
“依次拜见师长。”司仪官唱道。
新生们按队列，一个个上前，先拜祭酒，再拜司业，再拜监丞和博士、助教。每拜一人，便递上贽见礼。
轮到苏禾，她捧着蓝布包，先对蔡维深深一揖：“学生花苏禾，拜见祭酒大人。“
蔡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免礼。”
苏禾把蓝布包递上。旁边的属官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徽墨、松烟墨、素帕，中规中矩，便登记在册。
再拜司业，再拜监丞，再拜博士、助教。一套流程走下来，苏禾行礼行得腰都酸了。
拜完师长，全体新生被带到了国子监大门口。
真是够了，这破流程怎么还没走完？
苏禾木着脸，跟着队伍站定。
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高约丈余，碑首刻着“钦定国子监监规卧碑”几个大字。碑身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是开国皇帝亲定的国子监监规。
“跪——”
司仪官一声令下，全体新生齐刷刷跪在石碑前。
一天快把一年的跪完了。
监丞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文书，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一、监生当以孝悌忠信为本，尊师敬长，不得傲慢无礼……”
“二、监生不许旷课、迟到、早退，违者笞责……”
“三、监生不许议论政事，不许妄言他人长短，违者严惩……”
“四、监生不许饮酒、赌博、宿娼，违者黜革……”
“五、监生不敬师长，轻则责打，重则发配充军……”
监规一条比一条严，跪在下面的新生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尤其是那些荫监和例监，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听过这样的规矩？
这个破学到底有什么好上的！
苏禾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监规宣读完毕，监丞合上文书，沉声道：“以上监规，皆为太祖亲定，尔等须严格遵守。若有违反，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新生们齐声回答，声音参差不齐。
“起来吧。”
苏禾站起身，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她活动了一下，余光瞥见赵明台也站了起来，脸色如常，看着十分恭敬，实则不知在想什么，根本没注意人家说了什么。
察觉视线，赵明台回头望向苏禾，浅笑。
苏禾面无表情地错开视线。
麻烦精。
接下来是入学甄别，也就是摸底测试，按成绩分堂编班。
国子监实行六堂分级制：下三堂为广业、崇志、正义，中堂为修道、诚心，上堂为率性。新生绝大多数从最低级的广业堂起步，成绩特别优异的可以直接升入中堂，成绩太差的则被退回原籍或延期入学。
苏禾已经懒得想赵明台那么装是想干什么了，她只想快点儿走完流程，去自己学舍躺着发呆，休息片刻。
考场设在彝伦堂前的廊庑下，每个新生一张小桌，笔墨纸砚由国子监统一发放。
考题有两道：一经义，一策论。
经义题是从《大学》里出的：“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试析'慎独'之义。”
策论题是：“今有司言：监生当以经义为本，时务为末。然国朝用人，多重实务。试问：经义与时务，孰轻孰重？何以平衡？”
苏禾拿起笔，蘸了墨，略一思索，便开始写。
经义题她熟。“慎独”二字，说穿了就是一个“诚”字。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要守住本心。她用了“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做对比，层层递进，最后落到“君子之学，求其放心而已”。
策论题也简单。经义是体，时务是用，体用不二，不可偏废。她举了本朝的例子，太祖定天下，靠的是实务；治天下，靠的是经义。两者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最后写下：“为学者，当以经义立心，以时务致用，方不负朝廷养士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