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攸宁对这次出逃没有实感，惴惴不安，苏禾便留了下来，陪伴她。
这么做的后果就是，苏禾不在驿馆的事很快被发现了。
就如当初苏禾所言，做了面纱、面具、幂篱三层防护的楚攸宁在医馆内帮忙记账、写药方、照顾病患，苏禾帮着抓药、称量、打包，甘晚山可以一心一意为人诊脉。
苏禾还琢磨着要劝说他戒掉神仙散，被甘晚山敷衍几句，再想开口，不速之客到了。
董南彦挤开排队的人群进来：“花监生，真是叫我好找啊！”
看清他的脸，楚攸宁记账的手一顿，笔尖在账册上戳了块儿墨团子，不断晕染开，眼看就要殃及旁边的字，她惊觉回神，挪开了笔。
董南彦倒是没太在意这边。女人在外戴幂篱有什么可好奇的，重点是苏禾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怎么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跑出来的。
苏禾称好病患要的药材，拿纸包好，头也不抬：“董主簿，有何贵干？”
“……哈哈，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担心你的安危。”董南彦凑到她跟前，“贼人还没抓到，你突然不见踪迹，我们还因为你又遭遇不测了呢！花监生，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呀？”
苏禾老实回答：“昨日。”
“何时啊？就在这儿住下了吗？守卫的人都没注意到。这样太危险了，万一出个什么差错……”
“那这群守卫也太没用了。”苏禾状似随口开个玩笑，“不过啊，我是真有事，才出门的。喏，这位是我姊妹，不放心我，非要偷偷跟来，我只好去迎接她了。”
董南彦这才正眼瞧向那头戴幂篱的女子。
被他注视着，打量着，楚攸宁身体一僵，动作都不利索了。
董南彦眯了眯眼，面带狐疑。下一刻，一只手卡着他左右下颚，将他的脸掰了回来。
苏禾收回手，笑眯眯道：“董主簿，人家还是位小娘子呢，脸皮薄，你这样盯着人看，她要害羞了。我脸皮厚，要看就看我吧。”
臭不要脸。
董南彦没想到她自恋地这么明显，顿感无语。而且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什么登徒子一样，他根本没那意思好吧！
他翻了个白眼：“去去去，谁要看你？接姊妹就接姊妹，怎么来这医馆来了？不如带回驿馆，也方便照看，更安全。”
“还不是我姊妹心软。”苏禾抬了抬下巴，让他看门外求诊的百姓，“她叫我带她逛一逛，想看看县里的风土人情，正巧撞见这么多可怜人寻医。可医馆里呢？只有一位老人家忙前忙后，看不过去，便铁了心要来帮忙打下手。没办法，在下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楚攸宁下意识看向甘晚山，昨日可没说这一遭，万一老人家揭穿她们可怎么办？
庆幸的是，甘晚山无甚表示，送走病人，就等下一位进来，继续望闻问切。
楚攸宁松了口气。
“这……”董南彦还有疑虑。
“我这实在是无聊没事儿做。”苏禾打断他，“整日待在驿馆里无所事事，太难熬了。这不，正好来此，也帮着做点活。诶……”
她戳了戳董南彦：“诶，董主簿，什么时候能让我们见到账簿？我们都快闲出屁来了，找点儿事儿做呗。”
“贼人还未找到……”
“这有什么关系？”苏禾似笑非笑，“你们将账簿带来驿馆，我们二人查看便好，反正外面有守卫，又不影响。”
“……行。”董南彦笑容勉强，“我催催他们，快写把账簿整理好送过去。”
“那就静候了。”
董南彦目光闪烁，问道：“你如今都要在这医馆待着吗？”
“啊……不……”
董南彦笑脸回落。
苏禾反倒开始笑：“不一定啊，白日先在这里帮忙，晚上住在东面的客栈，毕竟年岁不小了，我也不好跟姊妹住在一起。等账簿到了，我就回驿馆去。到时候，董主簿你可一定得记得通知我一声。”
“哦哦……”董南彦松了口气，“一定，一定……”
他心事重重地离去。
瞧着是动心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
为了避免连累甘晚山与楚攸宁，苏禾确实准备住在他处。忙碌完一天，以同样的方式“说服”未轮到的人明天再来，苏禾缓缓吐出一口气，告别甘晚山、楚攸宁，离开医馆。
苏禾与董南彦说的客栈已经人去楼空，她找了间房，将落灰的被褥搬来，只在木板上铺些干草，就和衣而眠了。
她保持着警惕，即使是睡觉也只是浅眠。鼻尖嗅到怪味，她便立刻惊醒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混在陈旧木料和干草的霉味里，几乎分辨不出。
可苏禾熟悉这个味道啊。
也是她常用的东西了，她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的同时已经屏住了呼吸。可此前已经吸入了几口，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蒙住，手脚也有些无力。
迷烟啊。
苏禾从“床”上起身，与此同时，门外的脚步声不再掩饰，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开，几道黑影推门而入，动作极快，呈扇形堵住了所有退路。
见到好好站在那儿的苏禾，他们动作一顿，似有惊诧。但他们很快便反应过来，持刀刺来。
为首那人身材精悍，刀法利落，一刀直取她腰腹。苏禾侧身闪过，反手持短刀削向对方手腕。
那人收刀极快，第二刀紧跟着横斩过来。苏禾矮身避过，短刃顺势扎向他的小腿，那人后退半步，刀锋擦着他的裤腿过去，落了空。
一人后退，立马有人补上。
苏禾右手换左手，挡下了左侧劈开的刀刃，两刀相撞的瞬间，她手腕一翻，刀锋顺着对方的刀背滑下去，削向那人的指节。
那人撤手不及，松了刀，苏禾抬膝将他顶开，又反手架住右侧劈来的一刀。
一脚将人踹开，她与开始那人又战在一起。
连过数招，后背来人偷袭。苏禾跃起，踢开眼前那人，借力后空翻躲开后背刀刃，翻至身后。
原本与苏禾战斗的人被她踢地后退几步，一时调整不过身形，接着又被突然冒出的自己人砍了一刀，闷哼一声。
伤敌不成反伤队友，那人睁大眼睛，发出的声音却变成妻声。
“嗬嗬……”
原来，落在他身后的苏禾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划开他的皮肉，脖颈上皮肉外翻，炽热的血液喷射而出。
又有人扑上来，苏禾拽住这人衣领，以人为盾，挡下几刀。
人彻底领了盒饭，苏禾夺过长刀，将他丢到一旁，飞身而上。
刀刃砍翻一人，反手刀背砸在另一人手腕上，骨裂声清脆，刀脱手飞出。
她顺势递出，刃口切进第二人的心口，结束了他的性命。
又有人从侧面扑来，苏禾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攥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长刀反架在他颈侧。
那人僵住，不敢再动。
苏禾朝他笑了笑，手上一动，抹了他的脖子。
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温热的血溅了一脸。有血入眼，苏禾控制不住地闭了闭眼。
肩膀一痛，她勉强睁眼。
是有人趁虚而入，一刀劈在了肩膀的骨头上。
为何只做到这个地步？她露出一瞬间的破绽，还被他们抓到了机会，怎么不直接下杀手？
那人抽出刀，反手就要用刀柄砸她的头。苏禾偏头避开，左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
那人吃痛，松了力道，苏禾趁机矮身挣脱。她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喘着粗气。
不对劲啊。
又是明明可以拿刀砍了她，结果选择用刀背砸晕她？
他们要抓活的吗？
苏禾眼珠子一转，往前冲出几步，又腿一软，半跪在地，甩了甩头。她低垂着头，呼吸粗重，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那几个人初还被她的冲劲吓了一跳，又见她这副模样，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立刻上前，又等了几息。
苏禾的头彻底垂了下去，肩膀塌下来，刀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磕在地上，晕倒在地。
“迷药彻底发作了。”为首那人捂着腰上被砍出的伤口，声音嘶哑，“绑上，带走。”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架起来。
苏禾没有挣扎，歪着头，眼皮半阖，嘴唇微张，呼吸又浅又急，完全是一个被迷药放倒、失去意识的人该有的样子。
麻绳勒上手腕，她甚至顺着对方的力道偏了偏头，让脸侧贴在架着她那人的肩上，一副彻底昏死过去的模样。
她被架着出去，塞进一辆停在暗处的马车。车厢不大，那些人将她扔在角落里，头磕在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一下，疼得她暗地里咬了咬牙，面上却一声不吭，不露破绽。
麻绳绑得很紧，手腕上的皮肉被勒得发麻，肩上的伤口渗出的血把布条浸透，黏在皮肤上，风一吹，还透着凉意。
马车在路上行走，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
有人掀开车帘，把她从车里拖出来，架着走了一段路。几道窃窃私语声后，苏禾被按在一把椅子上，套在头上的麻袋和嘴里的破布终于被人扯掉了，露出苏禾的脸。
苏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面前是一间废弃屋舍，房间还挺大，烛火通明。
郑衡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董南彦站在他身侧，两人身后还站着好几个带刀的护卫。
郑衡放下茶盏，打量了苏禾一眼。
被薅来薅去，苏禾的头发已经乱了，零散的碎发落在脸侧，肩膀处的衣物被血染红，衣衫凌乱，又被绑在椅子上，好不狼狈。
“花监生。”郑衡瞧着十分满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虚伪的关切，“底下人粗手粗脚，没伤着要害吧？”
苏禾晃了晃脑袋，像是刚从迷药里挣扎出一点意识，声音沙哑：“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小花啊，你也别怪我。”郑衡叹气道，“我最近事务繁忙，好多事情都等着我去做呢，你一直不识好歹，让我很难办啊。”
苏禾低着头，碎发遮住半张脸，肩膀微微耸着，喘气声又浅又急，似乎还未恢复力气。
郑衡等了一会儿，见她只是沉默，便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花啊，本官其实很欣赏你。”他说得诚恳，“你在堤上那三天，本官都看在眼里。有本事，能吃苦，还年轻。你这样的人，好好走仕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苏禾眼皮抬了抬。
“可你偏偏要跟本官过不去。”郑衡的语气沉下来，“修堤就算了，那是你们来的目的，可你为何非要看账簿呢？本来就只是跟你意思意思而已。”
“郑大人。”苏禾哑着嗓子开口，“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何必装傻？京中有人来信问起你，你猜猜，是谁？”
磨磨唧唧的。
苏禾抬起头：“知县大人，您又何必这样弯弯绕绕的呢？直说吧。”
郑衡沉了脸色：“你倒是好命，连唐阁老的孙子都能攀上。”
那就是唐奕清了。
郑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小花啊，我跟你说句实话。平山县这地方，年年遭灾。我来这儿几年，修堤、赈灾、安民，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可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就那么多，层层过手，到我手里已经剩不下多少了。本官能怎么办？”
苏禾安静地听着。
“你查的那笔账，你以为银子全进了我的口袋？”郑衡苦笑一声，伸手比了个手势，“我拿的不到三成。剩下的，府里要分，省里要分，京里也要分。你查我，查到最后，牵扯到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一个国子监监生，就算有唐公子撑腰，就得罪得起那些人吗？”
苏禾又低下头。
郑衡见她沉默，以为说动了，又往前凑了凑：“我呢，十分敬仰唐阁老，你又与唐家公子相熟，我们何必走到你死我亡的地步？听我的，我给你一笔银钱，跟国子监说点好话，让你过了这历事，便就此罢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