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督军这一声压迫感十足，气场全开，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跟着轻轻一响。
陆嘉和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下头去。
屋角的阴影里，顾尘安一直坐着没动。
他身穿青布道袍，袖口宽松，不想理人的时候脸衣摆都透着股慵懒的感觉，手指修长白皙，在柔软的衣料间若隐若现，眉眼清俊。
此刻他却垂着眼，睫毛在灯下压得很低，看不出什么神色。
陆嘉和猜的一点没错，他就是完全偏向沈鸢的。
方才陆嘉和那几句话，他一字不落地都听进了耳朵里。
果然不是良配。
在沈鸢面前是一副嘴脸，在林督军面前又是另一副嘴脸。
林督军说完该说的话也乏了，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拍了拍陆嘉和的军装前襟：“你好自为之。”
完事又跟顾尘安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
根本没有任何重要信息，让顾尘安一时不知林督军特意留下他是为了什么。
林督军笑着跟顾尘安道别，对陆嘉和自然是没有好脸色的，他走到门口，脚步却停了一下，“陆嘉和，我这个女儿，你若真有半点顾惜，就别再让她在人前丢脸了。”
门帘掀起又落下，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嘉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尘安，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顾道长。”
“陆少帅有何贵干？”
“我警告你，“陆嘉和一字一顿，“方才我和林督军的谈话，你在阿鸢面前别乱说话。”
顾尘安这才抬起眼，平平静静地看着他：“我却需要陆少帅指教，怎么才算乱说？”
“顾道长是修行中人，应该知道毋妄言。”
顾尘安笑了笑，“自然知道，师父教导我只能说实话，我说出口的自然只会是实话。”
“你不要欺人太甚。“陆嘉和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身量高大，他毕竟比顾尘安大许多，这一下压得屋子都显得窄了好些，“顾尘安，你下山这些日子，见的人走的路，只怕比我还多，我没去过的地方你跟着林督军也见过了，你总不会不知道什么话叫实话，什么话叫权宜之计吧？”
顾尘安的指尖在袖子里收紧，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
“陆少帅说的是。“他的声音很淡，“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了哄人把假话当成实话说，这算是权宜之计吗”
陆嘉和被这一句噎得脸色铁青，正要开口，顾尘安已经抬步往门外走去，青布袍角扫过门槛，干脆利落。
他一路向着栖云苑去，没有半点停留。
或许是预料到有客人来访，栖云苑的院门敞着，门口几盆秋菊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晚上的露气，显得格外动人。
顾尘安一路走进去，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就连墙角的苔藓也被人细细刷去，只微微泛着湿润。
跟之前相比，廊下的兰草换了新盆，叶子绿得发亮。
阶边一排茉莉也修剪得整整齐齐，枝条间缀着一朵朵白花，相当繁盛。
光看这景致，会让人很难相信这是深秋。
沈鸢就站在廊下，藏青披肩搭在臂弯里，正低头看一盆兰草。
她还穿着月白色旗袍没有换下，襟口盘扣一直扣到颈下，鬓边碎发被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白净的耳垂。
虽然在车上休息了一会，但不够，她的脸色带着一点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在灯光底下格外明显，但这完全无损于她的美貌。
反而更添楚楚动人之感。
“陆少帅倒是用心。”顾尘安看着这满园景致由衷开口，“我走之前这院子里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甚至更进一步。”
是夸赞，也是试探。
天真的小道士跟在沈鸢身边这些时日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沈鸢没抬头，目光在兰草上扫过，轻笑一声，伸手拨了拨翠叶，“他也就只会在这些面上的事情上下功夫。”
陆嘉和的警告犹在耳边，但顾尘安只是沉默了片刻就开口：“阿鸢姑娘，我方才在正厅里头，陆少帅和林督军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可想知道？”
沈鸢的手停在叶片上，回过头来看他。
他的青布道袍袖口宽大无比，这件还是他去吉祥商会之后她让人给他买来的，毕竟之前的道袍穿的时间实在太久，已经破旧不堪。
让人瞧了说是叫花子也说得过去。
这一身显得他身量修长，眉眼更加清俊。
他平日里不面对沈鸢总是沉静的，此刻对着沈鸢又开始相当不自在，耳根隐隐泛红。
他垂着眼，声音低了下去：“我这样把别人的话原样告诉你，仿佛背后告密一般，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耻？”
沈鸢看了他一会儿，唇边慢慢弯起一抹笑：“顾道长还是太正直了。”
“什么……”顾尘安有点懵。
“我不觉得可耻。“她打断他，语气很轻，“我反而很欣赏你这样，能走到我身边的所有人，前提都是我足够信他们，你把这些告诉我我只会更信赖你。”
顾尘安怔了怔，眼睛里那点局促一下子散开，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
信赖。
这真是一个好词。
他喜欢。
“那我往后再接再厉！”他说得相当认真，“趁着现在林督军和陆少帅说话不避着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打探。”
沈鸢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袖口，把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掸掉。
她的指腹无意中碰到他的手腕，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但顾尘安整个人僵了僵，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都跟着动了一下。
沈鸢笑了。
并非无意，而是故意。
顾尘安自己都这么说了，她为什么不成人之美呢。
利用自己的优势达到目的，在沈家倒台之后，就是她信奉的做事原则。
没办法，她手里的资本太少了。
“袖子有点脏了，“沈鸢仰起脸看他，眸子清亮，“别让人看见，不然又要说你不体面。”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