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推开时带起一串铜铃轻响。店里浸着淡淡的布料浆洗过的气息，靠墙的木架层层叠叠摞着各色绸缎棉麻，长桌上摊着半画好的纸样，银亮的剪刀斜压在裁布上。
千织把划破的米白礼服往桌上一撂，转身从里间抱出一摞裁好的衬布，搁在陆清怀里。
“先把这些按颜色分好，叠齐了放到第三层架子上。边角对齐，别揉得跟咸菜干似的。”
陆清抱着软乎乎的布料，低头翻了翻，米白、浅灰、藏青好几种混在一起。他随手拿起一块对折，边角歪歪扭扭翘着边。
“这么讲究？叠起来不就行了，反正最后还是要剪开的。”
“废话。” 千织正低头找画粉，头也不抬地怼回去，“布料皱了裁出来的衣片全是歪的，做出来的衣服能穿？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凑活就行。”
陆清撇撇嘴，耐着性子一块一块叠。刚叠了三块，千织走过来扫了一眼，伸手就抽走最上面那块。
“你这叫叠好了？” 她指尖捏着布边轻轻一抖，布面平平整展开。指尖沿着经纬线对折，拇指顺着折痕一压，几下就叠得方方正正，边角连一丝歪斜都没有。“看着点，就这么叠。再叠歪了，全部重弄。”
“知道了知道了。” 陆清摸着后脑勺笑，“千织老板手这么巧，难怪生意这么好。”
“少拍马屁。” 千织白他一眼，转身去摆弄缝纫机，“赶紧叠，半小时弄不完，中午别吃饭。”
店里只剩布料摩擦的轻响和缝纫机偶尔的咔哒声。陆清学着她的样子，捏着布边对齐，压平折痕，速度慢慢提了上来。叠到最后一块浅灰衬布时，他忽然开口：“你一个稻妻人，怎么跑枫丹来开裁缝铺了？”
千织脚下的踏板顿了顿，穿线的手没停。
“稻妻的款式做腻了，来枫丹看看新花样。” 她语气平淡，“再说了，枫丹人讲究穿戴，生意好做。”
“也是。” 陆清把最后一叠布放上架子，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就你这手艺，在哪都饿不死。接下来干什么？”
千织抬抬下巴，指了指墙角的木筐。
“把筐里的线轴按颜色分类，红的放左边抽屉，蓝的放中间，黑白灰放最下面。断了的、剩个线芯的都挑出来扔了。”
陆清走过去蹲下来，筐里满满当当全是线轴，五颜六色缠得乱七八糟。他扒拉了两下，抽出个缠得乱糟糟的线团，拎起来晃了晃。
“这也太乱了。你平时都不整理的？”
“前几天赶订单忙，哪有空。” 千织低头踩着缝纫机，针脚细密地在布料上走，“正好你来了，顺便收拾了。不然我雇你干什么，当大爷啊？”
陆清嘿嘿笑了两声，蹲在地上慢慢理线。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理着线，时不时抬头瞟一眼千织。女人坐在缝纫机前，侧脸线条利落，指尖捏着布料稳得很，针脚走得又快又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什么？” 千织忽然开口，头也没抬，“手里的活干完了？”
“没呢。” 陆清赶紧收回目光，扒拉着线轴，“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一个人撑这么大个店。”
“有什么厉害的。” 千织踩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把布料拎起来抖了抖，“混口饭吃而已。总比某些人强，走路不看路，撞坏人家衣服还没钱赔。”
陆清噎了一下，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那划破的礼服终于补好了。千织在裂口处绣了一小枝银色荆棘，刚好盖住破口，反倒比原先的素面礼服更精致了些。
陆清凑过去看，眼睛亮了亮：“你这绣得也太好看了吧？客人看见肯定高兴。”
“少废话。” 千织把礼服挂上衣架，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两个纸包，丢给陆清一个，“先吃饭。吃完了下午跑趟歌剧院，把改好的戏服送过去。”
纸包里是金枪鱼三明治，还带着点余温。陆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老板娘人还挺好。”
“想什么美事。” 千织咬着三明治靠在桌边，“买多了一份，扔了可惜。别以为我是特意给你买的。”
“知道知道。” 陆清笑得眯起眼，“千织老板嘴硬心软，我懂。”
千织瞪他一眼，没再接话，低头安静吃饭。
下午的太阳更晒了些。千织把打包好的戏服递给他，又塞了张纸条。
“送到歌剧院后台，找薇拉小姐。这是地址，别走错了。送完赶紧回来，还有一堆活等着你。”
“放心，误不了事。” 陆清拎着衣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要是跑得快，能不能提前下班？”
“不能。” 千织干脆利落地拒绝，“早回来早干活，欠的债一分都别想少。”
陆清耸耸肩，推门出去了。
他脚程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歌剧院，找到薇拉小姐交了戏服。对方还夸了两句改得合身，陆清笑着客气了两句，转身往回走。路过街角面包店时，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回了千织屋。
推门进去时，千织正拿着熨斗熨布料。蒸汽丝丝地冒出来，布料上的褶皱一点点被熨平。
“这么快？” 千织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在路上偷懒？”
“哪能啊。” 陆清走过去，伸手想拿熨斗，“我帮你熨吧，这个我会。”
“你会？” 千织挑眉，手没松，“别把布料烫焦了，到时候赔得更多。”
“试试嘛。” 陆清接过熨斗，按着她刚才的样子，顺着布料纹理慢慢推。一开始还有点生涩，熨了两块就顺手了，平平整整的，连个焦印都没有。
千织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点点头：“还行，不算太笨。”
“那是。” 陆清得意起来，手上动作没停。
“我要干多久啊？”
“你那点活，还不够抵礼服料子钱的零头。” 千织头也不抬，“好好干吧，少说也得一个星期才能还清。”
“一个星期？！” 陆清差点把熨斗扔了，“就一件衣服，至于吗？”
“那是定制的进口缎面，加上手工刺绣，你以为便宜？” 千织终于抬头看他，眼神带着点戏谑，“怎么，不想干？不想干也行，现在把钱结了，你立马就能走。”
陆清瞬间蔫了，老老实实地熨布料：“干，我干还不行吗。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
太阳慢慢往西斜，店里的光线渐渐暖了下来。陆清熨完最后一块布料，放下熨斗甩了甩胳膊。
“还有什么活？一并说了。”
千织指了指地上的碎布和线头。
“把地扫了，垃圾倒了，台面擦干净。今天就到这。”
陆清松了口气，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碎布料和线头扫成一堆，他拎着垃圾袋出门倒了，回来又拿抹布擦桌子。擦到缝纫机旁边时，看见桌角放着个小小的稻妻人偶，穿着和服，做得很精致。
“这是你从稻妻带过来的？” 他拿起人偶看了看。
“嗯。” 千织正在核对明天的订单，抬头扫了一眼，“出发的时候带的，摆着看。”
“挺可爱的。” 陆清把人偶放回原位，擦干净桌角，“跟你很像，就连这不耐烦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要你管。” 千织合上账本，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行了，今天就到这。明天早上八点过来，迟到一分钟扣半天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