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了几秒，芙宁娜屏住呼吸，指尖都微微泛白。她看着陆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又怕真看出点什么。
陆清嚼完嘴里的饼干，擦了擦手，语气平淡：“略有耳闻。说枫丹终会被海水淹没，所有人都会溶解在海里，只剩水神一人在王座上哭泣。”
芙宁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果然知道。
她强装镇定，扯了扯嘴角：“都是些无稽之谈，枫丹有我在，怎么可能让那种事发生。”
“嗯。” 陆清点了点头，没反驳，也没赞同，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通透了，像一潭深水，能照见她所有的伪装。
芙宁娜被看得心慌，别开脸拿起一块挞，咬了一大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还想再问，想探探他到底知道多少，是不是连她的秘密也一并看穿了。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问不出口。
五百年的秘密，怎么能轻易宣之于口。
陆清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随手拿起一罐软糖晃了晃，岔开话题：“这个橘子味的不错，还有吗？”
“…… 柜子里还有。” 芙宁娜下意识回答，反应过来又有点气。这人！故意的吧！
她气鼓鼓地看着陆清悠闲吃着甜点，自己心里七上八下，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知道些什么。可他既不点破，也不追问，就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
到底是什么意思？
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甜香漫在空气里，两人一个吃得坦然，一个坐得心乱。
芙宁娜盯着陆清的侧脸，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今天就算套不出话，也得摸出点底细来。
“说起来，那预言传了一代又一代，人人都怕海水漫上来，却没人想过，坐在审判席上的人，要扛着多少东西。”
她垂着眼搅了搅杯子里的红茶，声音放得很轻，“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陆清正嚼着饼干，没多想，随口接了一句：“也是，五百年都这么扛过来了，换谁都得累垮。”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芙宁娜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 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声音都发颤：“你说什么？五百年？！”
陆清手里的零食顿在半空，心里暗道不妙。
他光顾着吃，没留神把实话说出来了。枫丹民众只知道预言传了很久，没人知道芙宁娜已经独自演了五百年的戏。这话说出口，等于直接掀了她的底。
“你怎么会知道五百年？” 芙宁娜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盯着陆清，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还知道什么？你是谁？你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维持了几百年的从容体面，在这一句话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没人能看穿那层水神的外壳，可这个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她最深处的秘密戳了个对穿。
“我……” 陆清放下零食，刚想开口，就看见大颗的眼泪从芙宁娜眼眶里砸下来，砸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没哭出声，只咬着唇，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五百年的伪装、五百年的孤独、五百年不敢对任何人说的秘密，全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她声音哽咽，再也撑不住水神的架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你都知道我是假的，知道我一直在演，知道我什么神力都没有，对不对？”
陆清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也软了。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放轻了不少：“你先别哭，我没有恶意。”
芙宁娜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五百年了…… 我连说都不敢跟人说，你怎么会一见面就……”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陆清看着她，平静地开口。
芙宁娜又趴在桌上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肩膀还在轻轻抽动。
她攥着皱巴巴的纸巾，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深夜里对着镜子，另一个自己反复叮嘱的话：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不是真正的神明。
可她没说过，是仅限于提瓦特人，还是任何人都不能说？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泛着粉，眼神却带着点茫然的忐忑。这算不算…… 坏了规矩？会不会给预言带来变数？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心里七上八下的。
“想什么呢？” 陆清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怕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芙宁娜猛地回神，下意识就想端起水神的架子反驳，可话到嘴边，看着陆清明亮的眼睛，又咽了回去。他都知道了，再装也没意义。
“不是。” 她小声说，垂着眼帘，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只是…… 没人告诉过我，会遇上你这种人。”
“我哪种人？”
“不是提瓦特的人。” 芙宁娜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无措，“镜子里的人只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不是神。可你…… 你连五百年都知道。”
陆清心里了然，看着她这副茫然又害怕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往前坐了坐，离她更近了些，声音放得很低很轻：“五百年，就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定很辛苦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芙宁娜心里锁了五百年的闸门。
她身子猛地一僵，嘴唇颤了颤，没说话。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得她手背一片冰凉。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再哭出声，可眼泪根本不受控制，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珍珠，擦都擦不及。
不是崩溃的嚎啕，是憋了几百年的、沉在骨子里的委屈，顺着眼眶慢慢往外溢。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来她也会觉得累，也会觉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