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看着她眼泪掉得凶，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吭声的样子，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没再多说，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就把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喂 ——” 芙宁娜猝不及防撞进他胸口，惊得想挣扎，手抵在他胸膛上，却没推开。
陆清的臂膀裹住她，意外的让人安心。她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住，鼻尖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想哭就哭出声，没人听见。” 陆清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顺着，动作很慢很温柔，“在我这儿不用演，不用端着水神的架子，也不用怕说错话。想怎么样都行。”
“我才没演……” 芙宁娜闷在他胸口，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嘴硬得很，眼泪却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好，没演。” 陆清也不拆穿她，指尖轻轻捋过她银白的发丝，顺着发尾慢慢往下滑，“是我们芙宁娜大人天生就厉害，一个人撑了五百年，连句抱怨都没有。”
他不说还好，一说，芙宁娜再也憋不住了。
“哪里厉害了……”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每天都怕得要死。怕审判的时候说错话，怕台下的人看出我不对，怕哪天谕示裁定枢机出了问题，我圆不下去……”
她攥着陆清的衣襟，指尖越收越紧，把平整的布料揪出一道道褶皱。
“我连生病都不敢。发烧了也要撑着去法庭，站在审判席上腿都在抖，还要装作威风凛凛的样子。晚上回到房间，连哭都不敢出声，怕被侍女听见。五百年……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些话，她藏了五百年，对谁都没说过。对镜子里的自己不能说，那是她的使命，对民众不能说，那是他们的信仰，对身边的侍从更不能说，那会毁了整个枫丹。
可现在，靠在一个认识才两天的男人怀里，她却鬼使神差地把所有委屈都倒了出来。
陆清静静听着，掌心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又温柔，“换个人，别说五百年，五年都撑不下去。你守了枫丹五百年，没人比你更配得上水神这个位置。”
“可我是假的……” 芙宁娜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卑，“我没有神力，也救不了枫丹。我就只是个…… 只会演戏的普通人。”
“谁说普通人就不厉害？” 陆清微微推开她一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眼泪。指腹温热，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轻得怕碰碎她。
“能演五百年的戏，能扛五百年的压力，能为了一群陌生人，把自己的人生全搭进去，这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指尖停在她的脸颊上，拇指轻轻蹭过她泛红的鼻尖，眼神认真得不像话：“芙宁娜，你很了不起。比很多有神力的人，都了不起。”
芙宁娜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没有敬畏，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清清楚楚的心疼和肯定。
五百年了，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做得很好，你很了不起。
不是因为你是水神，只是因为你是芙宁娜。
她鼻子又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却不是难过了。是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被人接住，像飘了几百年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她往前凑了凑，重新埋回陆清怀里，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抱得很紧。
“你不许说出去。” 她闷声说，带着点哭腔的霸道，“今天说的这些话，还有你知道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跟别人说。”
“不说。” 陆清笑了笑，手臂收得更紧，把人牢牢圈在怀里，“我嘴严得很。除非你自己想说。”
“还有……” 芙宁娜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今天我哭的事，也不许说出去。太丢人了。”
“好，不说。” 陆清顺着她的话答应，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耳朵，“就当是我们俩的秘密。”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剩窗外偶尔飘进来的风声，还有芙宁娜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靠在陆清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五百年的秘密，五百年的委屈，五百年不敢示人的脆弱，全都摊开在了这个人面前。
可她一点都不后悔。
甚至有点庆幸。
庆幸第一个看穿她的人，是他。
陆清低头看着怀里乖乖靠着的小姑娘，银白的头发软软地贴在脸颊边，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小猫。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丝，没再说话。
有些安慰不用多说，陪着就好。
阳光慢慢移到窗边，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桌上的甜点还摆着，甜香漫在空气里，裹着点温热的气息。
芙宁娜抱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正主动抱着一个男人。她脸颊一红，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眼神飘忽不敢看陆清。
“那个…… 你抱够了没有。” 她故作镇定地捋了捋头发，可泛红的耳尖早就出卖了她。
陆清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低笑出声：“是你抱着我不肯撒手，怎么反倒问我？”
“谁、谁不肯撒手了！” 芙宁娜立刻炸毛，伸手推了他一下，“我就是…… 就是借你衣服擦擦眼泪！你别多想！”
“行，擦眼泪。” 陆清也不逗她了，递过一张干净的纸巾，“快擦擦，眼睛都肿成桃子了。待会儿有人进来，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芙宁娜接过纸巾，对着梳妆台上的小镜子照了照，果然眼睛红肿不堪，难看死了。她皱了皱眉，赶紧擦干净脸，又拍了拍脸颊，努力找回点水神的体面。
可心里却再也回不到刚才的紧绷了。
像是压在心上五百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搬开了一角。透进点光来，暖烘烘的。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正在喝茶的陆清，又飞快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