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琳德背对着众人站了好一会儿，后颈的红色才慢慢褪去。她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未消的薄红，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一瓣梅花。
“……没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剑已经彻底收回鞘中，手却还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娜维娅眨了眨眼睛，看看她又看看陆清，显然对这个解释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太了解克洛琳德的脾气了，知道再追问下去只会让她更难堪，于是识趣地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只是挽住了克洛琳德的胳膊，笑着说：
“好啦好啦，既然没什么大事，那就别在人家店门口打架了，多不好看。走走走，进屋喝杯茶消消气。”
千织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好戏，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撩了撩肩上的长发，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茶可以，杯子别给我摔了。我这儿的茶具可不便宜。”
她说完，目光在陆清身上停了一秒，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揶揄，又扫了一眼克洛琳德依旧泛红的耳廓，轻笑一声，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屋。
娜维娅拽着克洛琳德往里走，克洛琳德被她拉着，脚步僵了一下，还是跟上了。
路过陆清身边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步子却快了半拍，裙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那上面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掠过陆清的鼻尖，和方才他掌心里攥着的那截温热的脚踝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差。
陆清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这事还没完。他抬脚跟着进了千织屋，脑子里一边想着达达利亚的赔偿款，一边又忍不住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剑光、飞踢、黑色……，还有克洛琳德红透了却死活不肯开口的脸。
千织屋里的茶香氤氲开来，暂时冲淡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千织在残垣断壁般的店铺里转了一圈，从角落翻出几只勉强完好的木箱，推到屋子中央。
箱子原本是装布匹的，现在布料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空留几块硬木板拼成的立方体，倒也能当凳子用。
“托你们的福，”千织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说不上生气，但绝对跟温柔不沾边，“店里能坐的东西就剩这些了。将就着吧。”
娜维娅率先在箱子上坐了下来，还很自然地拉了克洛琳德一把。
克洛琳德犹豫了半秒，僵硬地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裙摆被她仔细地整理好压住。她全程没有看陆清一眼。
陆清识趣地在离她最远的那只箱子上坐下。
千织看着这三个人排排坐的诡异场面，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无语，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里间：“我去拿赔偿款，你们几个老实待着。”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娜维娅坐在两人中间，金发在昏暗的店铺里依然亮得耀眼，她左看看克洛琳德紧绷的侧脸，右看看陆清故作淡定的表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所以……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克洛琳德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陆清低头研究起脚下的地板纹路。
娜维娅叹了口气，现在既然不说，等回去的时候要好好拷问一下克洛琳德。
千织很快从里间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她把袋子往陆清面前的箱子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点点，别说我坑你们。”
陆清打开袋子瞄了一眼，数目没问题。他收好钱，正要起身告辞，千织却伸手拦住了他。
“急什么，”千织嘴角微微一弯，眼神却瞥向克洛琳德的方向，“把话说清楚再走也不迟。”
娜维娅立刻配合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陆清和克洛琳德之间的空间。克洛琳德依旧坐得笔直，目光冷淡地盯着对面的空货架，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值得她专注研究。
陆清看了看她的侧脸，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忽然觉得这事确实得有个了结。他站起来，走到克洛琳德面前。
克洛琳德的下颌收紧了，但依旧没有转过来看他。
“克洛琳德，”陆清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那天的事——我会负责的。”
话音落地，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娜维娅手里的杯子差点又没端住。千织挑起了一边眉毛。就连克洛琳德也终于转过头来，那双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陆清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难得地有些窘迫，“我是说那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克洛琳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恢复了往日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她站起身，缓步走向门外，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她就消失在几人的视野中。
娜维娅赶紧放下茶杯追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陆清和千织摆了摆手。
千织靠在门框上，目送三人远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店里的一片狼藉，轻轻叹了口气。
娜维娅追出店门的时候，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她左右张望了一圈，又往前跑了几步，踮起脚尖越过人群的头顶搜寻，依旧没有。
“走得也太快了？”娜维娅嘀咕了一句，转身回到千织屋门口，冲刚走出来的陆清无奈地摊了摊手，“大概是害羞跑了吧。”
陆清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心想那女人脚程倒是快，刚才那副耳尖通红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他没多说什么，朝娜维娅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便拎着钱袋往达达利亚躺着的方向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娜维娅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有她边走边喊“克洛琳德——你在哪儿——”的声音，渐渐消散在街角的风里。
陆清拐过两条巷子，脚步不紧不慢。钱袋沉甸甸地坠在手上，他走得很专心，没有回头。
如果他回头的话，或许会注意到巷口那个垃圾桶后面，有一道视线正黏在他的后背上。
那目光藏得极深，隐在墙垛投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陆清浑然不觉，拐过弯，消失在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