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又往前爬了約莫二十分鐘，管道的坡度開始往上走，腳下的積水變淺了，空氣里的腥味也淡了些。他剛想停下來喘口氣，管道下方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管道壁的隔音並不好，那聲音悶悶地透過金屬傳下來，先是幾聲模糊的悶響，緊接著是 的摩擦聲，然後——
“刀疤哥求你開恩，換個人折騰吧，我這一把年紀遭不住啊！”
一個蒼老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管道上方的某處傳下來，聲淚俱下，字字泣血。陸清的動作頓住了，手撐在濕漉漉的管壁上，維持著一個不上不下的姿勢。
他還沒反應過來，又一個粗豪的聲音炸開了，震得管壁都在微微顫動︰“叫什麼刀疤哥！給老子叫主人！”
管道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陸清面無表情地閉上眼楮，在心里把愚人眾情報部門、萊歐斯利和這條破管道挨個罵了一遍。
腳下的聲音還在繼續，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老者的哀求和粗豪嗓門的呵斥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幾聲皮肉相踫的脆響。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了爬行的速度。得趕緊離開這段管道。
他在管道里七拐八繞，終于找到了那根泄壓管。管徑比之前的要窄得多，水流又急又猛，像是有人把整條河的流量硬塞進了一根水管里。
激流佔據了管道的大部分空間，只在頂部留下薄薄一層可以呼吸的空隙，水面距離管頂不足一掌寬，他只能仰著頭，把口鼻貼著那層稀薄的空氣往前爬。
越往里走，水壓越大，水流撞擊管壁的轟鳴聲幾乎要震破耳膜，呼吸的空間也越來越小，從一掌寬縮到三指，再到堪堪容得下半個鼻尖。
他停在一截管道前。前方幾乎看不到任何縫隙，水面緊貼著管頂，中間只隔著一層薄得幾乎不存在的空氣膜。他知道，快到了。
陸清深吸一口氣，然後鉚足了勁往里鑽。身體擠過最窄的那段時，後背和胸口同時蹭著管壁，水流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像一只無形的巨手在試圖把他推回去。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耳邊的轟鳴和周身刺骨的寒意。他憋著那口氣，手腳並用地往前擠，一寸，再一寸——
終于，管道到頭了。
他從管口滑了出去，身體在半空中翻了一圈，重重地砸進了某種液體里。不是水——至少不是普通的水。
周圍彌漫著幽幽的藍紫色光芒，液體中懸浮著無數細小的發光微粒，隨著他的動作翻涌旋轉，像被攪動的星河。
沒過多久，他穿越了那片胎海之水的邊界。
眼前的景象讓他猛地停住了動作。他懸浮在一片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空間里，腳下沒有海水，頭頂沒有天空，四面八方是扭曲的光線和破碎的虛空裂隙，有些裂隙里面是璀璨的星雲，有些是顛倒的城市輪廓，還有些是純粹的、令人不安的虛無。
這里像是被撕裂的現實，無數條跨次元的通道交錯貫穿，像一張被撕爛又胡亂縫補起來的網。
虛空裂隙之間偶爾有暗流涌動，那是從胎海深處涌來的原始力量，裹挾著細碎的星光殘片，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緩緩翻涌。
他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這里是空間夾層，星界通道。
原始胎海從來就不是單純的水下，它的深處遍布著這種跨次元的裂口，時間和空間的法則在這里被撕扯變形，重力時有時無，方向全靠直覺。
吞星之鯨就是靠著這些裂隙穿梭于胎海與地表與深淵之間，突襲歌劇院就是利用了這些裂隙。
這片空間確實不算大。陸清剛站穩腳跟，還沒來得及判斷方向，遠處就傳來一陣低沉發悶的嘶吼。
他循聲望去。
遠處那片扭曲的虛空中，一條巨鯨的輪廓若隱若現。它的體型大到不真實，身軀在星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每一次擺尾都攪得周圍的虛空裂隙明滅不定。
而它確確實實在哀嚎，那聲音里沒有憤怒，更多的是疲憊和痛苦，像是踩了史。
那條鯨魚前方，有一個小得幾乎可以忽略的人影。
橘色的頭發在幽暗的虛空中格外扎眼，身上纏著繃帶，外套破破爛爛地掛在肩上，正踩著吞星之鯨的身體上亂砍。
陸清眯起眼楮看了兩秒，確認了那個身影的身份，然後嘆了口氣。
果然，根本不用費心去找。達達利亞這戰斗狂，看到吞星之鯨這種級別的對手，就算兩條腿都斷了也得撲上去咬一口。
陸清踩著一塊懸浮的碎石，借力往前一躍，靠近了些。達達利亞的身影越來越清晰——那身原本挺括的外套已經被撕得破破爛爛，露出底下纏滿了繃帶的上半身，繃帶上還洇著深淺不一的血跡，有些是舊的，有些顯然剛滲出來不久。他的臉上掛了彩，嘴角還青著一塊，但那雙眼楮亮得驚人，瞳孔里映著吞星之鯨龐大的輪廓，嘴角掛著一抹近乎狂熱的笑。
沒有魔王武裝。
陸清停在遠處，抱臂觀望了一會。按理說以達達利亞現在的狀態，不開魔王武裝根本不可能和吞星之鯨纏斗這麼久。
這條鯨魚的體量擺在那里，隨便一個甩尾達達利亞就遭不住。
然後他看到了。
達達利亞的身形在虛空中閃了一下。他的腳在空中猛地踩踏，腳下的空氣被壓縮成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推動他整個人橫移出數十米，堪堪避過吞星之鯨甩過來的一條鰭。
緊接著又是連續幾次踩踏，他在虛空中不斷折返變向，速度快到拖出一連串殘影，繞著吞星之鯨龐大的身軀來回穿梭。
那條巨鯨瘋狂地甩動身軀，每一次攻擊都裹挾著足以撕裂空間的力道，但全部砸在了空處。
差點忘了他還會這個。
陸清看著達達利亞又一次閃避後踩在虛空上喘了兩口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繃帶上的血跡又洇開了一圈。
他的速度開始變慢了，步法的餃接也沒有之前那麼利索。剃對體力的消耗極大，更何況他渾身是傷，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意志力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