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劇院。
芙寧娜坐在高高的審判席上，她的嘴唇微微發顫。那維萊特站在她身側，正低頭翻看著什麼文件。旁听席上坐滿了人，審判庭的氣氛莊嚴而肅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然後歌劇院穹頂正中央的空間碎了。
一股裹挾著星光的腥咸氣流從窟窿里噴涌而出，吹得旁听席上的帽子飛了好幾個。
緊接著，一個龐大到令整個歌劇院都顯得逼仄的暗紫色身影從窟窿中沖了出來，鱗片黯淡，尾巴缺了大半截，但那雙眼楮里的瘋狂和委屈同樣濃烈。
吞星之鯨懸停在歌劇院半空，張開了嘴。它憋了好幾天，被拍暈、被割肉、被吃掉大半條尾巴，所有的屈辱都堵在嗓子眼里，準備化作一聲震徹整個楓丹廷的嚎叫。
嚎叫沒來得及出口。
它身後的空間裂隙里伸出一只手，精準地攥住了它尾鰭上僅剩的那一小截完整鱗片。
那只手覆蓋著一層不太均勻的黑色光澤，武裝色的厚度還遠遠稱不上純熟，但力道已經足夠了，五指扣進鱗片縫隙，猛地往後一拽。
吞星之鯨的嚎叫卡在嗓子眼里，變成了一個短促而憋屈的嗚咽，整個龐大的身軀被硬生生從半空中拽回了裂隙里，尾巴最後甩了一下，掃落了歌劇院穹頂上的一小塊裝飾浮雕，然後徹底消失在窟窿深處。
歌劇院里安靜得能听見那小塊浮雕落地的聲響。
然後一個人從裂隙里探出半個身子。
“喲。”達達利亞一手撐著裂隙邊緣，另一只手朝歌劇院里的眾人隨意地揮了揮，像是在街頭偶遇熟人，“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這畜生趁我們不注意跑出來了，我這就把它抓回去。”
達達利亞的腦袋縮回裂隙里，歌劇院只留下幾片緩緩飄落的粒子，還有一屋子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人。
虛空夾層這邊，吞星之鯨從裂隙里狼狽地滾了出來。
它那龐大的身軀撞碎了好幾塊漂浮的岩石才勉強穩住，暗紫色的鱗片上又添了幾道新傷，尾鰭上還留著達達利亞武裝色手指抓出來的五個窟窿眼。
它浮在虛空中喘著粗氣，那雙星雲般的大眼楮里翻涌著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
好不容易撞開空間逃出去，嚎都沒來得及嚎一聲就被那個橘毛人類拽著尾巴𤃡了回來，天底下哪有這麼欺負鯨的。
它還沒緩過勁來，一道人影已經閃到了它面前。
陸清懸浮在它雙眼之間，右手隨意地往它額頭上一按。力道不大，連武裝色都沒開，但吞星之鯨在他手掌觸踫到自己額頭的那一瞬間，整個身軀猛地僵住了。
它認出了這只手，就是這只手，幾天前一巴掌把它拍暈到現在。它不掙扎了，也不嚎了，就那麼懸在那兒，像一條等宰的魚。
陸清見它老實了，便收回手，繞到它側腹部的那塊岩石平台上。
他並攏四指，武裝色從指尖蔓延到整個手掌，指尖輕輕抵住腹部的邊緣，沿著紋路往里一探，拇指扣住皮肉外側，手腕一翻，一片磨盤大的血肉被他干淨利落地掀了下來。
達達利亞從裂隙里鑽回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那種剛在歌劇院眾人面前出了個風頭的暢快表情。
他踩著碎石跳到陸清旁邊，沒等陸清問，自己就先開了口，語氣里帶著幾分剛看完熱鬧的新鮮勁。
“那道裂縫的出口在歌劇院，你是沒看見，整個旁听席坐滿了人，審判庭正在開庭呢。我剛探出頭的時候，所有人的臉都朝著我，那場面，嘖。”
他在陸清旁邊蹲下來，順手從肉堆里撿了塊肉干丟進嘴里嚼，邊嚼邊說，“台上就兩個人，芙寧娜和熒。熒應該是站在被告席上。”
陸清刮肉的手頓了一下。“被告？”
“嗯。”達達利亞嚼著肉干，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場景，“我也就探頭看了那麼幾秒，沒來得及搞清楚前因後果。但審判庭的兩位我屬啊，熒她應該是被告。”
“你就那麼確定？”
“廢話！總不能芙寧娜是被告吧？”
陸清無話可說，反正他遲早也會知道。他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刮著肉。
兩人又等了一會兒。
虛空夾層里沒有時間的概念，只有吞星之鯨低沉的呼吸聲在緩緩起伏，偶爾夾雜著碎石踫撞的細碎聲響。
剛剛那道裂隙忽然閃了一下，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從裂隙中躍了出來，熒在先前，那維萊特在後。
那維萊特的衣袍上都是水，頭發也有些耷拉。
“喲！”達達利亞眼楮一亮，扔掉手里被捏碎的石子，站起來朝兩人揮了揮手，“你們怎麼也下來了？審判開不下去了？”
派蒙從熒的背後冒了出來，雙手叉腰，小臉上寫滿了抱怨︰“我們是來解決那條魚的，它不死預言就還會繼續。”
熒沒有接派蒙的話。她的視線越過達達利亞，落在吞星之鯨龐大的身軀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它那缺了大半截的尾巴上。
“你們對它做了什麼？”
“吃了。”陸清從鯨魚側腹上刮下又一片肉，頭也不回地答了一句，“你要不要來一塊？這個部位吃著不麻，口感比尾部更好。”
派蒙的眼楮一瞬間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遲疑地看了看那條還在微微起伏的巨鯨，臉上的表情在“想吃”和“它還活著這不太好吧”之間反復橫跳。
到底吃不吃呢？要是吃了，它暴起咬我怎麼辦？要是不吃，那麼好的肉不就白瞎了嗎？
那維萊特沒有參與關于鯨魚肉口感的討論。他環顧四周，那雙沉靜的眼楮將周圍的虛空裂隙、漂浮的岩石和遠處扭曲的星光盡收眼底，然後穩步走到陸清面前，目光落在他那雙沾著鯨油的手上。
“陸清先生，”那維萊特開口，聲音在虛空的寂靜中格外沉穩，“我們需要處決它，請你見諒。”
陸清終于停下了刮肉的手。他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指，站起來面對那維萊特，但是他突然發現了一個細節。
“你哭了？”
“沒有，是雨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