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踩著月步，腳下炸開的氣浪在空中發出一聲聲悶響。
芙寧娜被他打橫抱在懷里，雙手搭在他肩上，短發被高空的晚風吹得往後揚起，她倒是很安靜，只是偶爾低頭看一眼腳下飛速掠過的慘烈景色，街上的民眾正忙著收拾殘局，確實沒人有閑心抬頭看天。
但陸清的心思不全在趕路上。
懷里這位倒是沒什麼，芙寧娜抱在手上，重量輕，姿勢也規矩，除了偶爾因為他的動作顛簸而收緊一下手臂之外，幾乎沒有什麼讓他分心的地方。問題出在背上那位。
芙卡洛斯趴在他背上，兩條手臂松松地環著他的脖子，胸口貼著他的後背，只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
他的手掌兜在她大腿後側，掌心里一片溫熱滑膩的觸感，每踩一步月步，她的身體就跟著輕輕顛一下，腿根的軟肉在他掌中微微蹭動，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手心里撓。
芙卡洛斯倒是很平靜。她把下巴擱在陸清的肩膀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吹得他耳後的碎發一抖一抖的。
她偏頭看著腳下飛速後退的城市燈火，忽然開口︰“你的腿在抖。”
“正常，踩久了腿都會抖。”陸清面不改色。
“哦。”芙卡洛斯應了一聲，沒有戳穿他。她換了個姿勢，把臉埋進他的後頸窩里，聲音悶悶的，“那你專心踩，別把我們倆摔下去。”
“不會的。”陸清說。
“那就好。”芙卡洛斯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被風吞沒，“因為我現在沒有神力，掉下去真的會死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腿也夾緊了幾分。陸清的手掌被迫往上一托。
一路無話，陸清加快速度來到了芙寧娜的房間窗戶前。
芙寧娜輕輕推開窗戶，陸清抱著她從窗台躍入臥室，落地時鞋底在地毯上留下兩個濕漉漉的腳印。
他轉身伸手，把趴在背上的芙卡洛斯也扶了下來。芙卡洛斯赤著的腳踩上地毯時，腳趾本能地蜷了蜷，窗沿上潲進來的水漬沾濕了她的腳心，冰涼的觸感讓她輕輕吸了口氣。
在空中的時候，楓丹廷的災情一目了然。洪水是以歐庇克萊歌劇院為圓心向外爆發的，歌劇院周圍的建築首當其沖，地勢低的商戶被泡了水，街道上還殘留著退潮後濕漉漉的水痕，但水位只淹到地板的高度，沒有波及房屋主體。
芙卡洛斯站在臥室中央，低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腳丫在地毯上印出的小小水痕，忽然開口︰“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松了一口氣的意味。她抬頭環顧芙寧娜的臥室，這是她第一次以實體走進這個房間，每一個擺件、每一處布置都和她從鏡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芙寧娜關上窗戶，把夜晚的涼風擋在外面。她拉上窗簾的時候，手指在窗沿上劃過一道水痕，她低頭看了看指尖上的水漬，在身上隨意蹭了蹭，然後轉身看向芙卡洛斯。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穿著同一個尺碼的衣服，頂著一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一個短發齊耳，一個長發及腰，在暖黃色的壁燈光下互相打量。
“en……沒我漂亮。”
兩個人異口同聲。那是真正的異口同聲，不僅說出的話一模一樣，連聲音和音色都完全一致，兩句話重疊在一起，就像是一個人在說話時突然多了一道完全同步的回音。
陸清站在窗邊，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跳了兩趟，有點懵。
“你倆有啥區別嗎？”
“我比她漂亮！”
又是異口同聲。兩張一樣的臉同時轉向對方，一樣的眉毛微微蹙起，一樣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連抱手臂的姿勢都如出一轍。
芙寧娜鼓起腮幫子，雙手叉腰。雖然芙卡洛斯沒死她確實很開心，這半個月來她偷偷哭了好幾回，現在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心里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但這不代表她能在誰更好看這件事上讓步。這個女人比自己多活了五百年又怎樣？她天天照鏡子，自己這張臉有多可愛她比誰都清楚。
“阿清！你評評理！”她轉過身，一把拽住陸清的袖子，仰頭看著他，眼楮瞪得圓圓的，“我和芙卡洛斯誰最好看？”
芙卡洛斯站在一旁，不緊不慢地挑了挑眉。她活了五百年，什麼場面沒見過，這個小丫頭片子心里那點小算盤她一眼就看穿了。
更何況芙寧娜那張臉本來就是照著她的模子刻出來的，不管是五官的排布，還是輪廓的弧度，就連屁股上那顆痣的位置都是她親手設計的。
她抬手將長發撥到肩後，微微側過頭，朝陸清投去一個從容而意味深長的眼神，像是在說“你好好想，想清楚了再回答”。
陸清的目光在兩張完全一樣的臉之間來回彈跳。一樣的藍眼楮，一樣的鼻梁弧度，一樣的下頜線條，連因為賭氣而微微抿起的嘴角都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就是頭發長短，芙寧娜的短發剛好垂到肩膀，芙卡洛斯的長發則一直垂到腰際。
但此刻這兩張臉都轉向了他，都在等他開口，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直覺告訴他這是個送命題。
“你們倆的區別……”陸清緩慢地開口，字斟句酌，“算是各有各的特點吧。”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同時露出了“繼續說”的表情，表情的幅度和角度毫無差別，陸清看得後背有點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