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湾的泥比看上去深得多。
张摆渡先把一根竹篙插到岸边，篙子没过半截，人已经踩进小腿肚。他收回篙，篙头带出一团黑泥，朝船舱里看了一眼：“船靠不上。再硬顶，药先没事，船底得先挂住。”
晨潮刚涨到芦苇根。船上有一包诊所药材、六袋粗盐和泵机回执，隔着二十多步软滩。苇湾没有栈桥，旧木桩只剩两截露在水上。
岸边七个人早到了。两块门板、麻绳和削尖竹竿堆在草边，领头的阿纳胳膊上有道旧伤疤。他问张摆渡：“你今早拉几趟？”
“一趟。”张摆渡说，“水到巳时就落，能把这趟卸干净已算好。”
阿纳看向罗炳春：“那工钱先放桌上。七个人，半日活，每人三角。去年灰狼号搁浅，我们给人抬了四十七袋米，船一浮，船主说回镇上结。我们等到今年，也只等来半张湿欠条。”
宋德福站在盐袋旁，立刻皱眉：“盐还没落地，先要钱？若你们搭两块板就走，我找谁？”
阿纳冷笑：“你找得到我，我找得到去年那个船主？”
三人都怕吃亏：张摆渡怕船被浅滩扣住，宋德福怕空脚钱，阿纳怕再换回一张欠条。罗炳春摸过泡胀的门板，知道平码在泥上便会翻。
陆绍文乘小艇赶到，先问船尾水深和硬底。阿纳探出芦苇外八码有旧牛车道的碎石基，门板可压上去；再往里全是软泥，得铺芦苇和横竹。
“两块门板不够。”张摆渡说，“药可以人抱，盐一袋八十多斤，过来两趟板就散。”
阿纳叫人拖来三片竹排和两根旧缆。这是摆鱼篓的家伙，不是现成码头；压裂、冲走怎么算，得先说。
陆绍文从皮包里取出一沓窄纸，没有拿出大南港的格式公文。最上面写“苇湾临时卸载回执”，下面只有日期、潮时、船名、货物和七个空白姓名。
“不是买你们的门板，也不是在这儿设码头。”他说，“今天这趟，先搭到水退前。你们七个的半日工钱，每人三角，现在由药的收货诊所付一半、六袋盐的货主付一半。搭板、卸药、卸六袋盐、收板，四件做完，当场结清。门板和竹排若裂了，按卸前验过的数另列；谁受伤，先送诊所，费用也另列，不拿工钱混掉。”
宋德福听见自己要付一半，脸色更难看：“药才一包，盐六袋，怎么各一半？”
“因为你们共用这条板。”陆绍文说，“若只算重量，药得等你盐卸完才过；若只算谁急，盐又成了替药白付。半日工钱平分，盐的额外搬运按袋另算。你若觉得不合算，可以让盐留船，诊所药先卸。”
宋德福咬了咬牙。他早上跑了三家杂货铺才补齐河埠接收人，若又把盐带回白榕，六张新条子便成了笑话。“按你说的。”他闷声道，“但盐湿了、破了，不算我的。”
“袋况先验。”陆绍文说。
阿岚舅舅带来诊所零钱，数出一元零五角平码在门板上；宋德福也取出同数。阿纳让七人各报名字，由老护士、张摆渡和盐铺伙计听过，才在回执按掌印。
“一人三角，现在拿？”陆绍文问。
“现在。”阿纳说。
七枚硬币逐一发下去，七个人没有抢，拿到钱后却都塞进腰间的布带。陆绍文在钱数旁写“开工前结”，再把余下工钱一栏划出四条横线。阿纳看了一眼，叫人下水打桩。
第一根竹竿砸下去，船身被浪推横。张摆渡收缆，阿纳跳进齐腿泥里，将缆绳绕过竹桩；岸上用门板压住竹排，芦苇垫底。小伙子背空篓试走，门板“咔”一声，右脚陷进板缝。
船上安静下来。宋德福下意识去看盐袋，阿岚的舅舅则抱紧药包。
“别动。”阿纳喊。
两人抓住小伙子的胳膊，把他往后拖。门板没有断，只是板下的一根横竹滑开了。阿纳脸色铁青，伸手指着那根湿黑的竹子：“这根不用，换新的。多一根竹，谁的钱？”
张摆渡说是岸上的东西，宋德福说刚才还没说这根，阿纳则骂他们在泥里站着说话轻巧。陆绍文没急着接话，先让阿福从船上递来秤绳，量了旧竹的裂口和新竹的长度，又在回执背面添了一行：更换横竹一根，材料由临时卸载共用，价钱二角，药、盐各半；工时不另加。阿纳盯着那行字，问若板再裂怎么办。
“再停，再看。”陆绍文说，“没发生的险，不先替谁算成一笔债。”
新竹压稳后，药包先走。不是因为它挂着“急”字，而是它轻、能由两人抬过，也不该和盐袋一起压板。阿岚的舅舅在石基那头接住，老护士当场拆开外油布，只核品名、包数和干湿，没有翻病人的收件册。药包完整，她在回执“诊所接收”一栏写下时刻，又让人将它送进屋。
六袋盐随后一袋袋过板。每袋起吊前，宋德福的伙计和阿福先看封绳、袋角和重量标记；到岸后，三家杂货铺合派的伙计只签自己接的两袋，余下四袋由另两家分别签。第五袋过到中间时，一阵风掀起油布，张摆渡的船尾向外滑了半尺，阿纳一脚踩住缆绳，脚背被门板擦出血。
“停！”陆绍文喊。
阿纳却摆手：“擦破皮，别让盐吊着。”
老护士让他坐到石基上清伤。张摆渡收紧缆，剩下一袋由两人抬。潮水一点点退，最后一袋落岸时门板已弯，阿纳立刻收板，不肯再接第七袋湿盐。
宋德福看着木格似的临时平码处，叹了口气：“那袋我不走了。”
“它本来就没进这趟单。”阿福说。
工钱的余数在岸上结清。七人每人又拿三角，阿纳另收一角的伤口清洗费，横竹二角则由诊所和盐铺各付一角。张摆渡、老护士、宋德福的伙计与阿纳在同一张纸上留下名字或指印，谁也没替另一人签收。陆绍文把一联交给阿纳：“明日雨把板冲走，这张不是让你找华洋赔一座码头。今天谁做了什么、收了什么，都在这里。”
阿纳把纸折好，塞到先前放硬币的布带里。他没有道谢，只回头招呼同伴把门板扛上肩。苇湾又露回一片烂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芦苇后面，已有几家被旧驿道堵住的人挤在一起。有妇人抱着孩子，有老人守着两只湿布包，见药船靠岸，便跟着往诊所方向望。孩子的咳声在退水后的河湾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