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诊所后门的粥桶一揭盖，白汽先把窗纸熏湿了。
锅里没有肉，只有碎米、几片姜和一点盐。老护士用长柄木勺搅了两圈，见米粒已经开花，才叫阿岚把碗端到前廊去。门槛外坐着六家被旧驿道堵回来的旅人，有人把湿布包垫在屁股下，有人抱着孩子，不敢往诊所里挤。
“一人半碗，孩子先。”老护士说。
没有旗子，也没有谁来问他们从哪一边的山路下来。阿岚把搪瓷碗递出去，只问有没有发冷、呕吐、受伤，问完便让人往旁边坐。能自己走路的，喝完粥仍等在檐下；腿上缠着脏布的赶车人先进里屋换药，老人跌沟后腰痛，躺在两张木凳拼出的床上。诊所的两张正经病床早被他们占了。
芦苇后的孩子叫诺康，四岁，母亲帕恩抱他来时，孩子的脸烧得发红，咳一下便蜷成一团。他不是从枪声里跑出来的。帕恩说旧驿道前方倒着树，牛车只好折回；他们原打算去白榕投亲，昨夜躲在河边旧棚，孩子先是流鼻水，天亮后开始喘。
老护士把半碗粥递给帕恩：“先晾着，别灌。”
帕恩端着碗，手抖得粥面直晃：“他昨晚没吃。”
“饿也不能硬灌。”沈梅从里屋出来，摸了摸孩子额头，又将听诊器贴到他背上。诺康的呼吸短而快，胸口起伏得像有只小手在里面推。她问帕恩有没有吐，是否能喝水，什么时候最后小便。帕恩听不懂一半，阿岚便逐句换成老挝话。
“半夜吐过一次。水喝一点又咳出来。早上没尿。”
沈梅看了一眼诊所仅剩的氧气袋。袋口的皮塞老旧，里头的气只够应急，不能当一夜的病房。她没说孩子得了什么病，只对老护士道：“体温三十九度五，呼吸太快，先降热、少量喂水。这里留不住他。”
帕恩听见“留不住”，脸色一下灰了：“是不是要死？”
“不是这句话。”沈梅让阿岚译清楚，“是这里没有他若继续喘下去需要的东西。得问白榕能不能接，问船还能不能走。”
张摆渡的平底船正停在苇湾外，卸完药和盐后吃水轻了，却赶上退潮。船若马上出，得先用小艇把人送到深槽，再拖着走；若等午后，浅滩会露得更长。张摆渡听完只说：“我能送到白榕外堤，两个时辰上下。可我不进北山，也不在夜里回苇湾。船上最多加孩子、他娘和一个看护，再多压不住舱头。”
帕恩立刻点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檐下却有个中年男人站起来。他带着老母亲，旧驿道封着，他们也想搭船去白榕。“我娘腰摔了，不能再坐地上等。孩子急，我不争孩子，可船总不能只送一家。”
老护士看了看他母亲。老人脸色差，能答话，腰背疼，却没有昏厥，也没有出血。两张木凳还在，热粥还能一勺勺送过去。沈梅没有叫他让路，只说：“你母亲今天能留诊所观察，下一趟有位，按她现在的情况排。孩子若在这里继续喘，等不到下一趟。”
男人握了握拳，终于坐回去。他母亲反而朝帕恩摆摆手，声音很轻：“先送孩子。”
阿岚把一只小药瓶和几包口服盐放进帕恩的布包，又将帕恩没有喝完的粥倒进带盖瓷罐。诺康只喝下两小勺，呛得咳了几声，沈梅让她停下，不许再劝。老护士从柜底找出一条干毯子，盖到孩子腿上，没在上面盖任何印记。
罗炳春已从苇湾的临时卸载回执上撕下一角空白，写出转运所需的字：河湾诊所转白榕医院，一名四岁孩童、一名家属、一名看护；到达前由白榕回告是否可接。他不写孩子的病名，也不在纸上加“紧急通行”。这不是旧驿道的放行条，更不是让张摆渡以后见人就收的优先船票。
白榕的电话线连上时，阿福在那头听完，只去找沈梅留在诊所的接收表。港内还有两张急诊床，一张要留给正在换药的阿成，一张可以给儿童；氧气瓶还有半瓶，值夜医生在。阿福把能接的数和到港地点回报回来，没有问帕恩丈夫是谁，也没问她从哪座村子走出。
张摆渡听到“可接”才肯解缆。他要帕恩在转运纸上按指印，老护士签转出时刻，自己只签“河湾深槽至白榕外堤”。船费本该由家属付，帕恩翻遍布包只摸出两枚小铜钱。她正要把耳环摘下来，老护士按住她的手。
“先记在诊所垫付栏。”老护士说，“不是免掉。等你能说清住处、能找到人，再问你怎么还。现在先上船。”
宋德福站在盐铺伙计旁，看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他的六袋盐已经各有收货人，仍有四袋货压在白榕；可这一趟船上没有他的地方。他朝张摆渡抬了抬下巴，让开跳板。
小艇把帕恩、诺康和阿岚送到深槽。孩子在母亲怀里烧得发烫，帕恩一遍遍摸他的手背，想把那只没喝完的粥罐递过去。阿岚摇头，让她用沾湿的布擦孩子嘴角。船离岸时，檐下没有人喊口号，只有老人的粥碗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
午后雨终于落下来，芦苇被砸得东倒西歪。诊所的屋檐漏水，阿岚留下的一口粥桶也快见底。老护士让能走的大人自己去井边添水，剩下的米只给孩子、老人和伤者。那个等船的中年男人把自己半碗粥端给母亲，母亲却只吃了两口，又推回给他。
罗炳春在前廊把新的船期写上：下一次可用船待水位复报；河湾诊所可留两名观察者，转运以床位、病情和船位分别答复。有人嫌这行字冷，问为何不直接写“先救山民”。
“谁是山民，谁是路人，谁是哪边的人，你一句话分得清？”罗炳春抬头，“我们今天只分谁在发热、谁在流血、谁没有地方躺。写大了，明天就有人拿它去挤掉另一个等船的人。”
雨幕里，张摆渡的船已经只剩一个模糊黑点。傍晚前，白榕回讯到了：诺康上岸时仍高热，已接到儿童床位，先用氧气和退热处置；帕恩留在床边，阿岚在门外等候。诊所没有收到一面谢旗，也没有多出一张什么人的名单。
老护士将最后一点粥刮进碗底，递给那个腰伤老人的孙女。女孩捧着碗，小口吹了很久，才把第一勺送到祖母嘴边。河湾外头，水位尺在雨里一点点往上爬，下一趟船什么时候能来，仍没人知道。